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洞悉陰謀
離開牧場後,許元冇急著往南。
他讓韓七和老牧民在南邊山坳等著。自己折返,找了個背風石堆,能俯瞰牧場入口。馬拴在下麵啃草。他裹緊皮襖,縮在石頭後麵。
頭兩天動靜不大。駝隊進出,有炊煙,卸了些尋常貨。許元眯眼看著,心裡記著數。
第三天,變數來了。兩騎從北邊來,穿得像牧民,但馬不對。大食馬的肩高,許元在碎葉見過。兩人進牧場,待到天黑。走時伊本·穆加拉送到門口。三人站著說話,伊本·穆加拉臉朝南,手指點了幾次,像在劃什麼線。
第四天,風大。許元挪了個位置,躲進枯草叢。風壓低草莖,他瞥見取水的小孩。孩子提著皮囊到溪邊,蹲下,手伸進圍欄木樁縫,飛快塞了東西,轉身就跑。
許元盯著那道縫,心跳漏了半拍。數了七下。小孩被護衛叫住,搖頭,挨了一腳,水囊滾到溪邊。護衛踢開水囊,放他走了。
許元目光釘在水囊上。水在淌。他默數。約莫過了一百下,帳篷裡出來個高個,深褐色袍子,是昨天來的騎手之一。那人走到圍欄邊,蹲下,抽出紙條,展開。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隻見那人背脊挺得筆直,站了很久,才轉身快步進了大帳。
第五天。辰時剛過,南邊路口揚起塵。
先是兩個,然後十個,十二個騎手。穿灰皮甲,冇旗號。但馬跑得不對——肩胛骨位置磨得發亮,那是長期配鞍具才有的痕跡。不是牧民,不是商隊護衛。
是軍驛的馬。
十二騎,每人雙馬,換乘。他們徑直騎到大帳前下馬,動作整齊劃一。帳簾掀開,親衛引他們進去,簾子落下。
許元把皮襖領子拉到鼻下。風裡有腥氣,湖底水草腐爛的味道。他盯著那十二匹軍驛的馬,韁繩被拴在旁邊欄杆,馬低頭啃草,不吃彆人遞來的料。
等了快一個時辰。
簾子再開時,出來八個人。伊本·穆加拉跟在後麵,步子變了。平時大步帶風,現在步子小,肩膀端得死緊。他送那八人上馬,往南去,冇回頭。
伊本·穆加拉站在原地,看著塵土落下。抬手,親衛湊近。他低聲吩咐幾句,親衛跑了。
過會兒,三個親衛從帳裡抬出一口箱子。木頭,邊角包銅,三人抬著走得晃。伊本·穆加拉跟到西邊石庫門口。守衛開鎖。三人把箱子抬進去。
石庫門關上。鎖扣響。
伊本·穆加拉轉身回帳。帳門口他停了一下,頭偏了偏,像吸了口氣,又憋了回去。簾子落下。
許元又等了約莫兩個小時。帳裡再冇人出來。親衛換崗。日頭西偏。
他站起來。腿麻了,跺了幾下。解韁繩,牽馬下山。
***
山坳裡,韓七在石頭上磨刀。老牧民裹毯子睡了。馬蹄聲近,韓七抬頭。
許元跳下馬。
“走了?”
“走了。”許元掏出水囊灌一口。水涼,有皮子味。“軍驛十二騎。雙馬換乘,八百裡加急。”
韓七刀停。“從哪來?”
“長安方向。馬蹄鐵是新換的。”
“帶走什麼?”
“冇看見帶東西。看見伊本·穆加拉搬了箱子進石庫。三人抬,走得沉。”
韓七把刀插回鞘。“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早上,小孩塞紙條。後來褐袍騎手抽走了。”
“認出來?”
“冇認臉。但他抽了紙條就進帳篷,待了一上午。出來時,伊本·穆加拉送他。”
韓七想了想。“軍驛上午到。紙條早上送。隔不到一個時辰。”
“嗯。”
“紙條上的字,你確定他看得懂?”
“大食文。最簡單那幾句。”
“寫了什麼?”
“王宗衍罵他是狗。盧湛死了。”
韓七不說話。過會兒,刀鞘在地上磕了磕。“王宗衍真這麼罵過?”
“不知道。”許元把水囊塞回包袱。“但盧湛死了。涼州聽的消息。”
“那前麵那句?”
“猜的。”許元頓了頓,“伊本·穆加拉囤這麼多東西,收到軍驛的信臉色就變。要麼東西不夠,要麼王宗衍說了難聽的。猜錯也不要緊。”
“怎麼不要緊?”
“紙條上的話,就算全是假的,他也會想。”許元看著韓七,“隻要開始想,就會去查。一查,就會發現王宗衍確實在軍驛來前就給他傳過信。信裡什麼,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他停了一下,語氣更沉:“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那口箱子,是軍驛來人後才搬進石庫的。”許元目光銳利,“軍驛傳話,他聽完,臉色難看,然後搬箱子入庫。這箱子是之前就要存的,還是聽了話才決定存的?”
韓七眼眯起來。
“如果是之前就要存,軍驛來不來,他都會存。”許元說,“如果是聽了話才決定存,那軍驛跟他說的,就是讓他把這些東西看死。”
“什麼東西值得他聽一句話就加固看守?”
“那口箱子。”許元站起來拍褲子灰。“之前卸的火藥罐,十二箱,冇上鎖。這口箱子,木頭包銅,三人抬,抬完上鎖。裡麵是什麼?”
韓七冇接話。
許元叫醒老牧民。老人揉眼坐起,嘟囔吐蕃語。
“往南走。”許元翻身上馬。“今晚不停。趕到南邊河穀再歇。”
韓七問:“不等結果?”
“種子埋進土裡就行。”許元催馬,“該回了。李世民等著聽消息。”
韓七跟上。三匹馬順山坳往南。風大,吹亂馬鬃。老牧民落後麵,哼著調子。
許元盯前方灰白的路。走了一刻鐘,他忽然拉韁繩。
韓七湊近。
許元掏出羊皮紙,展開,又看一眼。指著一行。
“硫磺。八百斤。隴右硫磺所到海心山。”
韓七看那行字。
“軍驛的人長安來的。”許元說。“伊本·穆加拉收到信臉色難看。搬了箱子入庫。箱子沉。”
他把羊皮紙卷起,塞回夾層。胸口兩張紙的輪廓硌著皮肉。一張硬,一張軟。
“箱子裡裝的,會不會是這八百斤硫磺的一部分?”
韓七吸了口氣。
許元冇再說話。拍了拍胸口,那裡除了紙,還有“背叛”乾透的墨跡。
他催馬加速。
長安在北。邏些在東。
李世民在等。伊本·穆加拉在想。王宗衍在劍南。
那口上了鎖的箱子,遲早要運出來。
運到哪,怎麼運,運時會出什麼事。
許元不知道。
但他知道,土裡的種子,已經開始生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