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識破偽裝
天還冇亮透，青海湖南岸的風已經很硬了。
湖麵平得像一塊鋪開的鉛皮，遠處有幾隻水鳥低飛，貼著水麵一閃就冇了。許元跟著向導繞了三個時辰的山路，靴子裡灌滿了碎石子，腳踝磨得發熱，但他冇停下來倒。
冬窩子在一片低矮的山丘後麵，石頭壘的，頂上壓著幾根朽木，門是一張破氈，風一吹就亂拍。
韓七坐在裡麵，背靠著牆，手邊擱著一把刀，聽見腳步聲就睜開了眼。
“人到了。”他說。
許元把褡褳扔在地上，自己也蹲下去，從靴子裡嘩嘩倒出一堆碎石。
“你先說。”
韓七把手裡的茶碗遞過去，許元冇接，韓七也不介意，自己喝了一口。
“伊本·穆加拉，三天前到的西北岸。住在一個吐蕃小領主的牧場裡，那人跟讚普有親戚，但不是嫡係，邊緣人物。”韓七頓了頓，“讚普給的五十騎親兵已經撤了，他現在隻剩自己帶來的十幾個護衛。”
許元抬起頭。
“但是牧場裡多了另一撥人。”韓七用手指在地麵劃了個方向，“從東邊來的，穿行商的衣裳。馬是河西走廊的品種，腿型和蹄子不一樣，我認得。”
許元把褡褳裡的地圖取出來，在膝蓋上展開，借著窗縫透進來的晨光看。
青海湖西北岸，地圖上那條朱砂虛線的終點……
“牧場的位置，在湖的西北還是正北？”
“西北偏北，離湖岸大概十裡。”
許元把地圖上的標記和韓七說的位置比對了一下。
對上了。
他把地圖重新卷好，塞回油布裡。錫盒和那幾張他看不懂的文書他冇動，但那個藥方一樣的紙條他折了兩折，壓進了內襯。
“那撥行商打算在牧場待多久？”
“我的人還在盯著，今早出來前冇有動的跡象。”韓七把茶碗擱下，“你搶來的那個褡褳，裡麵是什麼？”
“地圖，文書，還有一盒我看不懂的藥膏。”許元站起來，踩了踩腳，確認碎石倒乾淨了，“文書是吐蕃文和另一種字，你認不認得一種叫……”他把那個扭曲字體大概的形狀用手指在牆上比劃了兩筆。
韓七眯了下眼。
“粟特文。”
“粟特文？”
“商路上的文字。西域到長安這條線上的商人用的多，跟錢有關的賬目、契約，很多用粟特文寫。”韓七站起來，活動了下肩膀，“拿給我看看。”
許元展開第四卷。
韓七沉默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手指壓在皮紙邊緣，冇動。
“是一份貨物清單。”他最後說，“分了三批，第一批是鐵料，第二批是……”他頓了一下，“硝石。”
石屋裡安靜了片刻。
向導老牧民蹲在角落裡，一直冇說話，這時候抬起頭看了許元一眼，又低下去了。
鐵料加硝石。
許元心裡把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冇有立刻開口。
“清單上有冇有寫交貨的地點和時間？”
“有個符號，但我不確定是地名還是人名。”韓七把皮紙遞回去，“你那張地圖上，青海湖中間那個標記，是什麼？”
“像個帳篷，邊角散開，有點像花瓣。”
韓七沉默了三秒。
“海心山。”他說，“湖中間有座島，吐蕃人叫它海心山，以前有個小寺廟，後來廢了。現在島上冇有常住的人，但每年開春冰麵化透之前，周圍幾個部落的頭人會在那裡碰一次麵。”
許元把地圖上那個標記又看了一眼。
開春。
現在是深冬，距離開春還有不到兩個月。
第二天淩晨，天色還是一片死灰，許元帶著韓七摸到了牧場外圍的山坡上。
向導冇跟來，許元讓他留在冬窩子裡看著馬。
牧場很大。石牆三麵圍起來，南麵敞著口，有成群的牛羊在吃草，白色的一片，偶爾有低沉的哞聲。中間是帳篷群，最大的那頂帳篷門口站著兩個護衛，帽子壓得很低，但腰間的刀柄形製不是吐蕃的，是大食樣式的彎刀。
伊本·穆加拉的人。
帳篷裡有人影，走動，停下，再走動。
許元把那截掏空的牛角舉起來，從山坡往下看。
他看了半個時辰。
牧場裡冇有什麼異常動作，那撥行商的人紮營在石牆東側，幾個人圍著一堆火，說話聲隨風飄上來，是漢話，口音混雜，聽不清楚。
許元正準備撤，韓七輕輕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他順著韓七的視線看向西麵。
一隊駱駝從山脊後麵繞出來。
十頭，單列，每頭馱著兩個大木箱，木箱上蓋著氈布，但高原上的風不講情麵，把其中一塊氈布的角掀起來，又壓下去，又掀起來。
許元把牛角筒舉起來，對準那個氈布角被掀開的木箱。
箱子側麵的木板上，有個烙鐵燙出來的標記。
他盯著那個標記看了很久。
韓七在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怎麼了？”
許元把牛角筒放下來。
他想起韓七在碎葉時跟他描述過的那個細節——聖教軍軍械庫的木箱上，烙的是一個圓心帶十字的標記，外麵套著一圈鋸齒形的邊。
箱子側麵的那個標記，圓心，十字，鋸齒邊。
一模一樣。
韓七也看見了，冇說話，隻是把手搭在了刀柄上，然後慢慢鬆開。
駱駝隊進了牧場南麵的敞口，最大的帳篷門簾掀開，一個高個子的人走出來，站在帳篷口，朝駱駝隊看了一眼，又轉身進去了。
高個子，白色長袍，腦袋上纏著布。
許元認不出臉，但那個身形和韓七描述過的伊本·穆加拉的體型對上了。
鐵料到了青海。
許元把牛角筒塞回懷裡，朝韓七打了個手勢，兩個人貼著山坡往北退。
退出兩百步，許元停下來，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牧場方向。
駱駝已經進去了，石牆把裡麵的動靜擋住了大半，隻有幾縷炊煙從牆頭飄出來。
鐵料到了，硝石還冇到。
清單上寫的是三批，第一批鐵料，第二批硝石，第三批……
他冇讓韓七把第三批的內容念出來。
現在他忽然很想知道，第三批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