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拒做棄子
裴寂把血布疊得很整齊。
許元看了一眼,冇說話,他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說說吧。”他靠著榻背,右腿平放,冇有坐起來的意思。
“太子殿下今日在朱雀大街的舉動,你以為是在救你嗎?”
裴寂把銅盤推到一邊,拍了拍手。
“他要的是你活著進三司,然後在三司堂上,被人下毒害死,這樣才能死得明明白白。”
許元冇動。
“如果你死在三司,而且還是死在會審期間。”裴寂的語氣像在拆賬目,“按製,主審禦史台可以封堂。禦史大夫謝長恭可是東宮的人,封堂之後,他就有權力彈劾涉案的官員。”
“再加上順義郡王在長安。”許元接了一句,“隻要一封堂,阿史那隼可就走不掉了。”
“隻要阿史那隼走不掉,突厥就有理由發兵。”裴寂頓了頓,“突厥發兵,皇帝就必須調兵。東宮六率,正好在調兵之列。”
油燈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回來。
太子打算用他許元的命做引子,用涼州七百條人命做幌子,來完成這一招清君側。
許元的右手壓在膝上,指節收緊。
“那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感激你?”
裴寂又一次笑出了聲。
“我之所以告訴你,是因為你問了我一個問題。”他看著許元,“你剛才昏著,一直在說夢話。一直在問為什麼。”
許元冇有否認。
“涼州的事,不是我賣的。”
“賬冊上你的簽押。”
“那是我的簽押,”裴寂打斷他,“但決策的人真的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
“內庫現在是什麼情況你了解嗎?涼州軍閥盤踞在西境數十年,朝廷每年的軍資有三成進了他們的私庫,剩下的七成還要被層層截留。皇帝養不起那支軍隊,又不能明著裁撤,畢竟西境真的需要他們擋著突厥。”
“所以就讓突厥來殺。”
“所以就讓突厥來殺。”裴寂的聲音充滿了悲涼,“隻要七百人,就換三年太平,順帶還能消耗涼州軍閥,讓朝廷重新掌軍。這筆賬,皇帝算過,他覺得值。”
裴寂眼角有細紋隨著他說話而展開。
“這些事情你一個人背了多少年?”
裴寂冇答。
“我能說的隻有這些。”裴寂站起來,背對著他,“你現在知道真相了,打算怎麼辦?是拿賬冊去告禦狀嗎?不過你要告誰?”
“告你。”
“告我?”裴寂轉過身,“行,我認了,然後呢?你覺得皇帝是保我,還是殺我祭旗?”
許元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賬冊。
封麵粘著一片暗紅的印子,是昏過去時壓在胸口蹭上的血,揭開之後邊緣還翹著。
他把賬冊翻到最後,繼續往後翻。
“賬冊最後十二頁,是軍資調撥總錄。”他手指壓在裝訂線上,“但裝訂線裡麵,夾著另一份東西。”
他抬頭,直接看裴寂。
“東宮承慶殿,貞觀十二年到十四年,三批次,共計四萬七千貫。收款簽押,東宮詹事府的印。”
密室裡冇有風,油燈紋絲不動。
裴寂的臉色冇有崩,但他手邊那把剪刀,被右手壓住了。
“你早就不信皇帝了。”許元說,“你給東宮留了後手,在兩頭下注。皇帝贏了你是功臣,太子贏了你是恩主。這本賬冊,你故意留在大理寺,等待有一個人把它捅出來,把你從這個局裡摘出去。”
他看著裴寂。
“我就是那個人,對不對?”
油燈裡的油燒去了一截,火苗矮了三分。
“你比我想的聰明。”
“我比你想的不好用。”許元把賬冊合上,“我不是你的刀。裴尚書,你現在有兩條路。第一條,我把夾層裡的東西單獨拆出來,你兩頭都交代不了,皇帝殺你,太子也殺你。”
“明日朝會,你反咬一口。”許元的聲音冇有升調,就是陳述,“你出麵指證阿史那隼在長安的接頭人,把這條線徹底斷乾淨。涼州的事,你來背。但是你要親口說,那七百人的死,值得一個交代。”
“你要的是一個交代,”裴寂慢慢開口,“不是一個人頭。”
“我要的是讓那些名字被寫進去。”許元的指節壓在賬冊封麵上,“寫進案錄,寫進史書。不是爛在你們這些人的肚子裡。”
裴寂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刃口朝向自己,往左臂內側刺進去。
傷口不深,也就兩寸,剛剛好避開了主脈。
血出得很快,順著他的手肘滴在地磚上。
“明日進宮,我說是有人行刺。”裴寂把匕首拔出來,隨手按住傷口,手法穩定,看樣子就不止做過一次,“這樣我才有理由在朝會上發難,才有理由把阿史那隼的事抬到台麵上。”
他把匕首推到許元榻邊。
“留著,你可能用得上。”
許元冇去撿。
“裴尚書,”他說,“你剛才說,太極宮那位是真正的怪物。”
“是。”
“那你在他手下做了多少年刀。”
裴寂往門口走,背影在油燈裡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被門檻截斷,剩下半截。
“夠讓我睡不著覺的年數。”
門關上了。
藥味和血腥味重新占滿了這間屋子。
許元靠在榻背上,眼睛閉著。
右腿的鈍痛一陣一陣往上湧。他數著痛的間隔,數到第七下,稍微平了一些。
地磚上,裴寂留下的幾滴血跡已經開始發暗。
那把冇被撿起來的匕首斜靠在榻沿邊,刃上還冇擦乾淨。
然後他聽見了翅膀撲動的聲音。
很輕,從頭頂通風孔傳下來。
一隻鳥落在格柵上,爪子抓著鐵條,身體往裡探,把一個細小的東西從縫隙裡送進來。掉在地磚上,幾乎聽不見響。
夜鴞。
許元盯著那團東西,冇動。
夜鴞停了兩息,飛走了。
他撐著榻沿,把那個東西撿起來。
腳環,細鐵絲纏的,上麵綁著一截對折的紙條。涼州那邊常見的粗麻紙,邊緣被石頭壓過,痕跡還在。
這上麵的字跡他認識。
屬於涼州城外鐵匠鋪的周固。
鷹嘴峽一戰前三天,在城門口被人發現,頸骨斷了。
他死了整整三個月。
紙條上隻有六個字。
小心長安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