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朱雀血
長安的清晨來得很慢。
冬日的日頭壓在城牆後麵,遲遲不肯露頭,朱雀大街兩側的店鋪剛開了半扇門,就看見一個人從街道北端走過來。
布衣,無甲,右腿的布條已經黑了,走路帶著一點拖拽的弧度。
陌刀扛在左肩上,刀柄上綁著一匹白布,白布隨風展開,上麵的字是用血寫的,筆畫粗糲,像是用手指一劃一劃抹出來的。
開門的掌櫃看清那幾個字,手裡的門板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不認識那個字,但認識旁邊的人——昨夜東宮出事,禁軍封了兩條街,聽說有人從太子密室裡劫走了什麼東西,畫像已經貼到了朱雀坊的告示牌上。
那個人就是畫像上的那張臉,隻是比畫像更瘦,臉上多了兩道新的口子。
許元冇有看那個掌櫃。
他走上大理寺外的百級台階,一級一級,腳步聲踩在青石上,回聲壓進清晨的冷空氣裡。
台階兩側站著大理寺的值守,看見他的時候,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因為那把刀。
是因為那張臉,還有刀柄上那匹白布。
許元在台階頂端停住,把陌刀從肩上取下來,刀尖朝下,往青石上一插,白布在風裡獵獵抖開。
“大理寺評事許元,”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早的街道安靜,傳得很遠,“涼州七百將士冤案,今日當街申訴。裴寂貪墨軍需、通敵賣國,證據在此,請大理寺開堂受案。”
值守麵麵相覷。
冇有人動。
許元等了一息,從懷裡取出賬冊,往台階上一放。
“不開也行。”
裴寂的陌刀隊是從側門出來的,十二個人,重甲,刀出鞘,把大理寺正門的台階堵死。
領頭的人站在最前麵,左眼空著,眼眶上那道疤在晨光裡看得清楚。
五品武將的官服,腰間是新換的腰牌。
許元看見劉二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繼續走。
“許評事。”劉二橫刀攔住,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啞而低,就是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你腿上的傷還冇止血。”
“你死在涼州了。”許元說。
“是。”劉二冇有否認,“所以我在替死人說話。涼州已經冇了,七百個人冇了,你今天在這裡死了,也還是冇了。活下去,比這個值錢。”
“你信你說的這話嗎?”
劉二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許元看見了。
“你他娘的根本不信。”許元說,“你隻是活得太久了,久到忘了當初為什麼活著。”
劉二的手握緊了橫刀的刀柄,手背上的筋繃起來,一條一條,像是什麼東西在皮肉下麵撐著。
“許元,”他說,“彆逼我。”
“你湊上來的。”
劉二動了。
橫刀斜劈,走的是涼州軍陣的路子,許元認得,他也在涼州練過這個。兩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崩開,許元右肩受力,聽見裡麵有什麼東西錯了位,發出一聲悶響,像是踩碎了乾樹枝。
他冇後退。
劉二往回撤了半步,再進,這次換了方向,刀鋒衝著許元的右腿。
許元橫移,用左腿撐地,右腿帶著那條洇黑的布條踏實,整個人往劉二方向壓進去,不退,用肩膀撞他的持刀臂。
劉二冇想到他不躲,橫刀的走勢偏了,許元的陌刀從下往上,刀背磕上劉二的刀柄,一道弧線,劉二的橫刀脫手,在青石上彈了兩下,停住。
許元把陌刀抵在劉二的胸口,冇有刺進去。
兩個人都喘著氣,霧氣從嘴裡呼出來,混在一起,分不清誰的。
“你那隻眼,”許元說,“是在涼州丟的。”
劉二冇說話。
“涼州的旗,”許元的聲音很平,“你不配再看了。”
刀進去了。
劉二往後退了一步,手按著胸口,慢慢坐下去,背靠著大理寺的門柱,右眼看著朱雀大街的方向,那條街在晨光裡很長,很空。
他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聲音。
許元撿起賬冊,繼續往裡走。
裴寂在內堂。
他冇有逃,穿著朝服坐在那裡,案上擺著一道明黃色的卷軸,壓著一塊禦印。
許元走進來的時候,他把卷軸推過來,聲音很穩。
“聖人的密旨,”他說,“上麵寫的清楚,此案涉及國本,著大理寺封存,不得另議。許元,你是大理寺的人,你比誰都清楚這道旨意意味著什麼。”
許元看了那道明黃卷軸一眼。
“大唐律,賣國者,夷三族。”他說,“律法不護賣國之賊。”
裴寂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手指按在禦印上。
“你敢!”
陌刀落下來。
明黃色的卷軸從中間裂開,禦印滾落在地,兩半卷軸在青磚上鋪展開,墨跡整整齊齊,隻是斷了。
裴寂看著地上那兩半,冇有動,也冇有聲音。
許元把賬冊放在裴寂的案上,壓好。
“涼州軍需總賬,”他說,“大理寺存檔,不得銷毀。”
他走出大理寺的時候,朱雀大街已經被堵死了。
禁軍的旌旗從南到北,把整條街圍成一個鐵桶,甲葉碰撞的聲音壓著風聲,沉而整齊。
許元站在百級台階的頂端,拄著那把卷了刃的陌刀,右肩已經不能動了,右腿的布條早就徹底透了,血順著靴筒往下滴,在青石上落成一個一個小點。
他盯著街道南端。
九龍鑾駕從那個方向緩緩過來,車輪壓在青石路上,不急不慢,像是在走一條冇有終點的路。
朱雀大街上冇有人說話,數萬禁軍屏住呼吸,隻剩風聲和車輪聲。
許元的手握著刀柄,冇有鬆。
鑾駕停在台階下方,明黃色的簾幕垂著,紋絲不動。
然後,有一隻手從簾幕內側伸出來,把簾子掀開。
狼骨扳指,戴在右手拇指上,骨色發黃,刻著突厥文的細紋。
簾幕掀開,裡麵坐著的人穿著大唐的紫袍,腰佩玉帶,頭戴進賢冠,打扮和長安任何一個三品以上的朝官冇有分彆。
但許元認識那張臉。
鷹嘴峽,貞觀十四年,那個站在突厥陣前、指揮著騎兵從三麵壓進來的男人。
突厥國師。
他穿著大唐的紫袍,坐在大唐皇帝的鑾駕裡,對著許元露出一個很平靜的笑,像是在見一個久彆的舊相識。
“許評事,”他用極標準的長安官話開口,字正腔圓,“久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