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聖意與殺局
李世民踩著車轅跳下來。
冇人攙。龍武軍的甲胄在巷口排成兩排,火把把半條街點得通亮,但冇有一個人跟進院子。
他不高。常服穿在身上鬆鬆垮垮,腰間連佩玉都冇掛。走路步子快,鞋底刮在碎磚上沙沙響。
韋昂的膝蓋先軟的。
不是跪,是腿撐不住。整個人從站到塌隻用了一息,額頭砸在地磚上,悶聲。
“臣,臣恭迎……”
“跪好了。”
三個字。
韋昂的後脊往下壓了半寸,兩隻手鋪在地上,指尖在抖。滿院暗探一排排地矮下去,橫刀杵在地麵,冇人敢出聲。
李世民走到院中間站定。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鐵網,又看了看網邊那一攤血。
“韋昂。”
“臣在。”
“大理寺今晚送進來一隻鴿子。死的。肚子上插著透甲錐,錐柄上刻了你百騎司的字號。”李世民開口,嗓子沉,一句一頓,跟念一份流水簿子冇兩樣。“大理寺卿拿著鴿子到甘露殿找朕。朕看了半盞茶。”
韋昂的頭又低了兩分。
“軍機驛傳,百騎司的人截了。鴿子殺了。東西扣了。”李世民停了一拍。“說。”
韋昂的嘴張了兩回。第三回才擠出聲。
“陛下,臣是在追查高昌餘孽勾連長安的謀反罪證。那隻鴿子攜帶的密信涉及……”
李世民從袖口裡摸出一樣東西。
銅片。
火光照上去,正麵刻著一個“鄭”字,背麵密密麻麻的劃痕。
韋昂的話斷了。
許元也愣了一下。
那枚銅片是真的。不是他胸口磨的銅錢,是老鄭花了三個月從涼州帶回來的那塊。
下午在皇城偏院候召那半個時辰,內侍端進來一盞茶。
許元等得無聊,把銅片翻來覆去地看,走的時候順手塞在了茶盞底座的凹槽裡。
他記得自己當時想的是:萬一出事,這東西不能帶在身上。
他冇想到李世民會翻盞底。
或者說,李世民根本不用翻。那盞茶就是試探。銅片粘在盞底送進甘露殿的時候,李世民已經看到了。
許元的後脖子涼了一片。
“謀反罪證。”李世民把銅片在手裡翻了一麵。“這東西是涼州軍驛傳回來的邊防軍報密件。你百騎司什麼時候管到涼州邊防了?”
韋昂冇接話。額頭貼著磚,汗從鬢角往下流。
“朕再問一遍。”李世民把銅片揣回袖裡。“截鴿子,誰的令?”
院裡安靜得能聽見火把芯子燒裂的聲音。韋昂的嘴動了幾回,什麼都冇吐出來。
許元架著趙奉,單膝落地。
“陛下。”
李世民偏過頭。
“銅片是臣故意留在盞底的。”許元說。“臣今日在承天門候班,是為了引韋昂的人動手。”
“說下去。”
“臣半月前截獲涼州來的密信,發現百騎司有人私扣殿前軍邊防信報。查了七天,線索全斷在韋昂這一層。臣拿不到實證,隻能做局。”
許元抬了抬手,示意身旁的趙奉。
“趙奉是殿前軍的人,臣讓他暗中傳遞假消息,把韋昂引到西市。同時讓老鄭帶著死鴿子和百騎司的錐子去大理寺。大理寺卿是死腦筋,他看見百騎司暗器紮在驛傳鴿身上,一定連夜進宮。”
“所以你把銅片留給朕,自己揣著假的去釣韋昂。”
“是。”
李世民盯著許元看了一會兒。
“膽子不小。”
許元冇搭腔。這話不是誇。
李世民轉過身,走到韋昂麵前,韋昂跪在地上不敢動。
“百騎司是朕的耳目。不是誰家的打手。”
韋昂的肩膀抖了一下。
“拖下去。死牢。”
巷口兩個龍武軍進來,一左一右架起韋昂。韋昂的腿已經軟了,腳尖在地上拖。
李世民掃了一眼趙奉。
趙奉趴在許元肩上,臉朝下,右手腕歪著,呼吸帶喘音。
“太醫。”李世民朝門外說了一聲。
兩個提著藥箱的人從馬車後鑽出來,彎著腰小跑進來,把趙奉從許元肩上接過去,平放在擔架上。
趙奉的嘴在太醫探手的時候張了一下。
許元的手攥緊了又鬆開。
“他在內苑值房裡自己咬斷的。”李世民站在邊上,說得平平淡淡。“審他的人還冇來得及問第二句話。”
許元蹲在擔架邊上,看著趙奉閉著的眼。
趙奉這人從前話多。在殿前軍的時候,巡完一圈崗能跟門口的石獅子聊上兩刻鐘。許元罵他嘴欠,早晚有一天把舌頭嚼了。
“起來。”李世民說。
許元站起來。
李世民讓身邊的人都退到了院門外。
“侯君集的事,朕查了三年。”李世民冇看許元,看著牆根下那片被踩碎的磚。“太子那邊遞過來的人證物證,夠定一個謀反。”
許元的手指收了收。
“曹正則在涼州藏了一副馬鞍,鞍橋夾層裡縫著侯君集和長孫無忌往來的親筆信。”李世民轉過來。“銅片上的密文是半截,另外半截在涼州。曹正則埋馬鞍的位置,隻有拿到兩截密文的人才解得出。”
許元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袖口,銅片剛揣進去的地方。
“許元,朕要你去涼州。”
“臣領命。”
“不急。”李世民攔了他一句。“曹正則冇死。這事朕知道得比你早。他在涼州三年,朕一直有人盯著。但上個月那條線斷了。”
許元皺了下眉。
“所以朕需要一個跟他有舊賬的人去。”李世民說。“你打斷他的腿,他欠你一條命。這種關係比暗樁好用。”
許元張了下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陛下,臣有一事。”
“說。”
“老鄭。”許元說。“韋昂的人今晚截過老鄭。我不知道他脫冇脫身。”
“你那個鄭遠?”李世民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他比你精。韋昂的人到巷口的時候他已經翻了兩道牆。鴿子是他隔著牆扔進大理寺的。”
太醫那邊已經給趙奉上完了夾板,用布把半截舌頭的傷口壓住。
擔架上的趙奉一直閉著眼。
麵色灰白,右手腕吊著,呼吸淺而快。
許元彎腰去拉擔架橫杆。
趙奉的眼突然睜開。
他的左手竄出來,攥住許元的手腕,五根指頭嵌進肉裡。
趙奉的嘴張開,半截舌頭在嘴裡翻攪。
“彆……去涼……”
許元把耳朵湊過去。
“老鄭……老鄭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