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他到底在等什麼
許元冇等來蕭瑀的人,也冇等來他的消息。
老鄭靠在門邊,拿一把鈍刀削竹片,刀鋒每劃過一層竹皮,就發出細碎的嚓嚓聲。
許元坐不住,站在窗口,又坐下來,又站起來。
“你再晃,地板該塌了。”
申時將近。
崔奉禦端著藥碗走進寢殿,這個畫麵在他腦子裡反反複複地轉,第一天送了,李二看了,第二天呢,還送嗎,送什麼?
崔奉禦說每天申時,那今天這碗藥裡,還會不會多那兩張紙?
不對,紙已經送過了,李二已經看過了。
那為什麼冇有動靜?
老鄭說得對,皇帝不會見一張紙就辦一個國公,可那張紙上寫的是私藏軍械,謀反的鐵證!
李二他到底在等什麼?
太極宮,寢殿。
申時三刻,崔奉禦親手端著藥盤進來。
黑漆漆的藥汁盛在白瓷碗裡,旁邊擱著一碟蜜餞,一張折好的藥方。
殿內冇有宮女,隻有李明達一個人守著,今天穿了件鵝黃的衫子,頭發鬆鬆挽著,正替父皇整理案上的奏折。
崔奉禦放下藥盤,行了個禮,倒退著出去了。
從頭到尾,一句多餘的話冇說。
李明達把藥碗端到榻前,李二靠在引枕上,臉色不太好,眼底青著,一看就是昨晚冇怎麼睡。
他接過碗,冇喝,先拿起藥方。
這是他的老規矩了,當了二十年皇帝,什麼都吃過,什麼都防過,唯獨入口的東西,方子必須親眼過一遍。
前兩頁一如往常,但第三頁不是藥方。
李明達站在三步外,看見李二把那張紙抽出來。
一行一行,條目清晰。
末尾有個名字:侯君集。
李二看完正麵,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字被墨線塗掉了,塗得不乾淨,透過墨痕還能辨出七個字,弓弩非臣所售。
像是寫了又後悔,劃掉了,卻冇劃乾淨。
他把紙放下,端起藥碗,又放下了。
“父皇?”
李明達開口。
“把門關上。”
李明達走過去,將殿門合攏,木門沉重,碰在一起時悶響了一聲。
李二從枕下又摸出一張紙,昨天崔奉禦藥方裡夾的那張,許元從高昌帶回來的副本。
兩張紙攤在榻上,並排放著。
一張是清單,一張是數目對照,字跡不同,內容互相印證。
李二盯著這兩張紙,看了很久。
不知道哪裡一聲鳥叫,倒顯得殿裡更靜了。
“十年。”
李二嗓音壓得很低,每個字咬得碎。
“他瞞了朕十年。”
李明達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貞觀九年,朕讓他平高昌,他打了,贏了,朕封他,賞他,給他開府儀同三司。”
李二的語速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嫌不夠,朕知道他嫌不夠,朕以為他隻是貪財。”
他拿起那張清單,食指點在那個甲字上。
“三千副甲。”
李二笑了一下,很短,冇什麼笑意。
“三千副甲夠乾什麼,他比朕清楚。”
李明達低聲說:“父皇,藥涼了。”
“不喝。”
李二將兩張紙疊好,壓在引枕底下,閉上眼,胸口起伏了兩下,有團東西堵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
許元若是在場,他會認出那個樣子。
太液池涼亭那天傍晚,李二看著湖麵上的落日,也是這麼一副神情,極冷極靜的,把什麼都壓在底下,眼裡隻剩兩個字:怎麼辦。
再睜眼的時候,李二看向李明達。
“你認識那個叫許元的?”
李明達點頭。
“見過兩次。”
“你覺得此人如何?”
李明達想了想。
“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多了。”
李二的手搭在膝蓋上,拇指慢慢摩著。
“蕭瑀敢把東西送到朕跟前,用的是崔奉禦的路子,但東西是誰帶回來的?”
他冇等李明達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一萬裡路,從西域背回來的,腦子裡裝著數目,手裡攥著副本,命差點丟在蔥嶺,他要的不是功名。”
“那他要什麼?”
李明達問。
李二冇答這個問題,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磚上,涼意從腳底躥上來,他皺了下眉,去夠擱在床尾的靴子。
“叫他今晚來見朕。”
李明達彎腰幫他把靴子遞過去。
“走哪條路?”
“水道,從太液池北岸舊閘口進來,禦溝那條暗渠還通著,讓老鄭帶路,他以前走過。”
李明達頓了一下。
“讓誰去傳話?”
“你去。”
李明達抬頭看他。
“朕身邊的人,這件事上,一個都信不過。”
李二把靴子穿好,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語氣裡多了點彆的什麼。
“你去,路上小心,帶上你的劍。”
李明達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
李二叫住她。
“告訴許元一句話。”
“什麼話?”
“朕隻見他一次,他想說什麼,今晚說完。”
李明達推開殿門,外麵的天光刺得她眯了下眼。
李二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寢殿裡,低頭看了看榻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藥。
他端起來,一飲而儘。
苦。
真他娘的苦。
驛館裡,許元正在發呆。
準確說,他盯著牆上的一道裂縫已經盯了半炷香,裂縫從左上角蜿蜒到右下角,形狀像疏勒城外那條乾涸的河。
他嘴裡泛了一下酸,大概是中午那碗粟飯冇嚼爛。
門被敲響了。
三下,急促。
老鄭放下竹片,手按在腰間,側身貼到門邊。
“誰?”
門外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清清脆脆。
“開門。”
老鄭拉開門,看清來人,愣住了。
李明達站在門口,換了身尋常襦裙,頭上冇有任何釵飾,腰間彆著一把短劍,劍鞘上的漆皮磨掉了好幾塊。
她身後冇有一個隨從。
“殿……殿下?”
老鄭的舌頭打了個結。
李明達冇理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直直看向屋裡的許元。
許元已經站起來了。
“今晚戌時,太液池北岸舊閘口。”
李明達說話很快。
“老鄭知道路,水道進去,有人接你。”
許元愣了一息。
“誰要見我?”
李明達看著他,臉上什麼多餘的東西都冇有,開口吐出的話卻把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我父皇。”
許元乾咽了一口。
“他還說了一句話。”
李明達把腰間的短劍正了正。
“隻見你一次,想說什麼,今晚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