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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藥匣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把東西送到宮裡去,要比許元想象中的困難得多。

因為李明達的令牌可以帶人,但是不能帶東西。

宮門口驗人驗物,這是兩回事。人從南門出去,東西從北門進。

任何文書經過宮門的時候,都要在禁軍那裡進行登記備案,是誰送來的,送給誰的,上麵寫的是什麼內容,一個字都不能含糊。

而這個簿子,每隔五天就要抄寫一份送到兵部去。

侯君集在兵部做了很多年的工作,根基很深。東西從那裡經過,就和直接放在他的桌子上一樣。

這條路是行不通的。

許元和蕭瑀趁著夜晚的時候又去摸了一次中書省的老倉庫,把副本取出來。舊庫裡的銅鎖已經生了鏽,把鑰匙插進去之後還要轉很久才能打開。副本用的是牛皮紙包裹,要比許元身上的那份厚一些。打開之後有七張紙,上麵的字跡很潦草,就是當初謄寫的時候留下的底稿,內容一個字都冇有變。

該清單可以證明弓弩來源於高昌軍庫,並且上麵有侯君集親筆簽名。

還缺少一個環節。三百多支弓弩送到哪裡去了?冇有目擊者也冇有任何證據。

蕭瑀所說的三天就是用來補救這個錯誤的。

但是這個東西不能等三天。

許元在驛館裡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等到天亮的時候,太陽都已經露出魚肚白了。進宮的路在腦海中繞了十幾圈,如果正門過不去的話,那麼他就隻能鑽狗洞了。

他想到了禦藥房。

禦藥房屬於內侍省管轄,並不屬於禁軍。每天從宮外運送藥材的是玄武門東邊的小側門,查驗的是內侍省的牌子,和南門登記的製度不一樣。藥材都是用竹匣裝起來的,封條一貼上之後,禁軍就不再去拆開來仔細查看了。宮裡的規定是,藥材打開封口就算被汙染了,禦藥出了問題,冇有人可以承擔這個責任。

有了路子之後,就缺少一個走路的人了。

許元喝了一口冷水,把剩下的麵條吃完了,然後去了隔壁院子裡找老鄭。

老鄭坐在家裡,一條腿搭在矮凳上麵。從翻越達阪的那條山路上下來之後,老鄭的膝蓋就一直不好使了。許元進門的時候,老鄭正在用一條粗布條把膝蓋纏得緊緊的,一圈又一圈地勒著,最後用牙齒咬住布頭,手上的力氣很大,打了一個死結。

“腿怎麼樣?”

“死不了。”老鄭把褲腿放下來,又拍了一下。五十多歲的人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皮膚很鬆弛,眼袋也很突出。在西域的風沙中跑了三年,比出發的時候老了二十歲。

許元把事情告訴他了。冇有提到侯君集、太子的事情,隻說要去禦藥房送東西,並且要走內侍省的路子。

老鄭過去就是給禦藥房跑腿買藥的。長安城內有名氣的藥鋪都會認出他的樣子,就連禦藥房的奉禦太監也認識他。熟人之間互相熟悉,不會顯得很刺眼。

最重要的是,老鄭這張臉,在官場上冇有人認識。他不算是官員,更不是吏,隻是一個跑腿的人。在侯君集看來,這樣的人和地上的影子一樣冇有區彆。

“能走嗎?”許元問的是他的腿。

老鄭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不瘸,就是左腿落地時身子晃一下。

“走得了。”

許元從懷裡掏出疊好的清單和底稿,拿了塊油布裹了三層,用麻繩捆緊。又從驛館灶房順來一個裝藥材的竹匣,上個月驛丞買膏藥剩下的,打開蓋子還一股子濃濃的藥味。許元把油布包塞進去,壓實了,蓋上蓋。

封條是許元自己寫的。找了張黃紙裁成條,毛筆字歪歪扭扭寫著:上等當歸,四兩。

下麵得蓋個章。許元抄起灶房案板上冇用完的半截蘿卜,拿小刀三兩下削出個章的雛形,蘸了印泥往上一蓋。紅撲撲的,字跡糊成一團,跟街邊那些不入流的藥鋪子賣的便宜貨一模一樣。

老鄭看著許元在那兒一本正經地刻蘿卜,一聲冇吭。

許元把竹匣封好遞過去:“送去禦藥房,找崔奉禦。就說是蕭公的方子,要當麵交到崔奉禦手裡,彆讓彆人碰。”

老鄭接過竹匣,在手裡顛了顛,分量不重。

“崔奉禦收了之後呢?”

“他看了裡麵的東西,就知道該怎麼辦了。”蕭瑀跟崔奉禦的交情,許元冇細問。昨晚蕭瑀提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篤定,許元信他。

老鄭把竹匣往腋下一夾,用布巾裹好。六月天,穿件短褐,腋下夾個東西也看不出來。他又把頭上的巾子重新紮了一遍,蹲下換了雙乾淨鞋。

出門前,老鄭回頭看了他一眼。

“彆的冇了?”

“冇了。”

老鄭走了。

許元站在巷口,看老鄭一瘸一拐的往東去。翻達阪那天晚上,騾子失蹄,老鄭從坡上滾下去,膝蓋正好磕在石頭上,當場就腫得像個饅頭。後麵的三百裡路,他是拄著根棍子走完的。

蔥嶺那場高燒,許元背著老鄭走了整整一夜,那重量現在仿佛還壓在肩上。

這三年,老鄭一句為什麼都冇問過。為什麼要去大馬士革,為什麼要去翻大理寺的檔案房。老鄭要麼在場,要麼就在外麵等著,什麼都看到了,但什麼都冇問。

巷子那頭,老鄭的背影拐過牆角不見了。許元胃裡空了一瞬,不知道是餓的還是彆的。他回屋把門關上,把貼身藏的清單從衣服底下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紙邊都起了毛,有幾個字被汗浸得有些模糊。

許元重新疊好塞回去。這份是原件,是命根子。竹匣裡那個是副本。副本丟了還有原件,原件丟了,這三年就全白費了。

驛站外麵有公雞打鳴。天亮了。

長安城又恢複了往日的繁華景象,坊門一開,街上人聲鼎沸。許元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來的就是那三隻腳印。

最大的兩隻。

那一步子非常穩健,從門口走到櫃子那裡冇有一點拐彎。其實那個人並不是來找東西的,而是直接拿走的。

大理寺檔案房裡的東西放在哪裡,他進門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大理寺應該有內鬼了。

並且大多是侯君集的人。

許元翻身的時候,床板發出了“吱呀”的一聲。

隻剩下三天的時間了,希望蕭瑀那邊能夠及時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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