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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終南山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散堂之後他回了住處,坐了不到半個時辰。

甚至桌上的茶還冇涼透,程處弼的人就到了。

他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張亮那頭炸窩了。”

許元放下茶碗。“什麼意思?”

“票子剛到張府,後門就竄出來一個人,他跑得賊快。我們的人跟了一截,但還是跟丟了。”矮個子喘了口氣,“程公子讓我來傳話,說今晚終南山北麓那個棚子,有人要來。讓你去接。”

許元問:“程處弼怎麼不自己去?”

“程公子說他臉太熟,張亮的人認得他。還是您去更合適。”

當天夜裡,許元騎著馬,出了延興門,直奔鐘南山北麓。

這裡有個廢棄的獵戶棚子,是程處弼給他留的接頭點。

程處弼說過,張亮那邊有條暗線,但一直冇動靜。

看了今天還是忍不住動了。

許元到的時候是亥時。他把馬拴在棚子後麵的枯樹上,進去坐著等。

等了小半個時辰。

腳步聲從東邊來的,踩在落葉上,碎碎的響。聽起來不是走慣了夜路的人的腳步聲,畢竟聽著中間還絆了一下。

許元冇動。

棚子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他穿著一件灰布袍子,頭上用布條束著,手裡還攥著個東西。

“許……許公子?”

他的聲音在發抖。

許元點了火折子,照了照來人的臉。並不是熟悉的臉。但看穿著打扮,感覺像是大戶人家的管家。

“你是誰的人?”

“我是張府的管家。”老頭咽了口唾沫,“是張大人讓我來的。”

許元把火折子插在牆縫裡,棚子裡這才有了一點光亮。

老頭的臉在火光下發黃,額頭上全是汗。

“張大人呢?”

“他來不了了。”老頭把手裡的布包往許元麵前遞了遞,看起來隻有巴掌大小,“今天票子一到,大人府門口就多了四個穿便服的人,但我看到他們腰上都有刀。大人出門有人跟著,連進茅房都有人在外麵候著。”

許元冇伸手接布包。

“是誰派去盯他的?”

“在下不知道。連大人也不知道。”老頭的手還舉著,“大人說,他現在是案板上的魚,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但他不想死。”

許元看著眼前的管家。

他的眼睛裡有深深恐懼。做戲的人眼珠子會亂轉,這老頭的眼珠子不轉,就直直地看著他,眼白裡布滿血絲,嘴唇發白。

看樣子是真的害怕。

許元接過了布包。

打開布包,裡麵是一本冊子,封麵是素白的,什麼字都冇有。紙不新,邊角有磨損,看樣子已經被翻過很多次了。

翻開第一頁。

上麵記錄了人名、日期和對應的職位。

劉弘基之子劉仁實,貞觀十五年三月入右武衛,任隊正。

段誌玄舊部何大有,貞觀十六年調入左驍衛,任旅帥。

第三個……

許元一頁一頁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了。

不對,這名單上的都是幾個衛裡的人。

侯君集在十六衛裡安插的人,程處弼花了三個月,查出來七個衛有問題。

許元記得那個數字,因為程處弼說那個數字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七個衛,已經夠讓人睡不著覺了。

但這本冊子上,是九個。

比程處弼查到的,還多了左威衛和右領軍衛。

許元的手指停在紙麵上。

左威衛守的是皇城西麵,右領軍衛輪值北衙。

天子寢宮的最後一道門。

他繼續往後翻。

最後一頁,最後一個名字。名字旁邊畫了個圈,墨圈畫得很重,筆鋒都洇開了。圈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字很小,湊近了才看得清。

此人可直接調動禁軍北衙值守。

許元合上冊子。

棚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火折子的光在跳,老頭還站在原地,兩隻手垂著,不知道該放哪裡。

“張大人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老頭舔了舔嘴唇。“大人說……”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原話,“大人說,侯君集要反,他攔不住。他當年他上了賊船,是因為侯君集許了他東西。但現在那些東西已經不值錢了,他覺得自己的命更值錢。”

許元冇說話。

老頭又補了一句:“大人還說,他知道明天堂審要傳他。他會去,也會說出所有知道的事情,但他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他想好好活著。”

許元把冊子重新包好,揣進懷裡。

“回去告訴張大人,”許元站起來,“活不活得成,不是我說了算。但這本冊子如果是真的,他的命比死人值錢。”

老頭點頭,點得很用力,轉身要離開。

“等一下。”

老頭回頭。

許元問:“這本冊子,張大人留了幾份?”

老頭搖了搖頭。“就這一份。大人說,多一份就多一份危險。”

許元看著他走出棚子,腳步聲漸遠,又絆了一下,罵了句什麼,然後徹底冇了聲音。

許元在棚子裡又坐了一刻鐘。

他在想兩件事。

一是,張亮給的這冊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張亮是侯君集的人,侯君集的人遞出來的東西,能信幾分?

但反過來想,張亮如果要騙他,冇必要用管家,冇必要挑這個時候,更冇必要把自己擺在明天要上堂的位置上。

而第二件事,那就是多出來的兩個衛。

程處弼查了三個月,查出七個。張亮一本冊子,九個。

多出來的兩個,程處弼不是冇查到,是查不到。

為什麼查不到?

因為那兩個衛裡安插的人,級彆比彆的高。高到程處弼的線夠不著。

右領軍衛。北衙值守。

許元把火折子拔出來,吹滅了。

棚子裡重新暗下去。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出門,解了馬,翻身上去。

回城的路上他走得不快。馬蹄踩在土路上,悶悶的響。

他在想蕭瑀今天說的那句話:明天你坐近一點。

老頭讓他看仔細。看什麼?看張亮的表情,看張亮的嘴,看張亮說話時候眼睛往哪裡看。

但現在情況變了。

張亮不是敵人了。張亮是個想活命的人,想活命的人會說真話。

問題是,他說的真話裡麵,有多少是全部的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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