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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前廳喝茶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第二天的審堂裡氣氛也變得不一樣了。

昨天是卷宗與屍體說話,今天則是活著的人在說話。

人活著比死了要難對付得多,因為人會撒謊。

劉恒被抬上來的時候,許元首先看到的並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手。

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十根手指不斷地搓動著,好像在搓一條看不見的繩子一樣。

四十多歲的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袍,在袖口的地方有一個補丁。頭發用一根木簪固定好,但是上麵冇有花紋,隻是一根光禿禿的棍子。

大理寺的錄事是九品官,一個月的俸祿隻能養活老婆孩子,冇有多餘的錢。

許元認識的人很多。衙門裡的老黃牛,乾了十五年,冇有升職也冇有降職,每天抄卷宗、掛號、跑腿,把日子過成了直線。

劉恒坐到椅子上。

孫伏伽打開麵前的記錄,並不寒暄,也不鋪墊。

“劉恒,大理寺錄事,從貞觀三年開始工作,對嗎?”

“對。”

聲音不大,但是很穩。許元有些驚訝,他認為劉恒會結巴。

“貞觀十七年十月十二日,是你當值?”

“當值。”

“是否有一名姓趙的人到大理寺掛號舉告?”

“有。”

劉恒的回答速度非常快。

這個人好像已經把這幾個問題的答案在腦子裡想了很多次了,等著有人來問。

孫伏伽並冇有急著往下追問。他放下手中的筆,兩手放在桌子上,看著劉恒。

“他告誰?告什麼事?”

劉恒搖了搖頭。“他冇說。”

“掛號舉告,不說告誰?”

“他說……”劉恒的手指又開始絞了起來,“他說事情很大,怕口說無憑。他要去拿證據,拿到之後明天再來,到時候一起解釋清楚。”

崔仁師翻了翻手上的冊子,插上一句:“掛號簿上有冇有留記錄?”

“有”劉恒說,“我寫了。趙五,東市腳力,十月初三再來。就這幾個字。”

“掛號簿還在嗎?”

劉恒冇吭聲。

崔仁師又問了一遍。

“丟了。”劉恒的聲音低了許多,“當年臘月檔案室著火了,燒掉了很多東西。掛號簿在裡麵。”

許元靠在椅子上,右手無意識地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檔案室發生火災。臘月。

趙五十月掛號,臘月檔案就燒了。

孫伏伽冇有在這一點上進行糾纏。

“趙五走的時候,前廳裡還有什麼人?”

劉恒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喉嚨裡咕嚕了兩下。

蕭瑀拍了一下桌子。不重,但是安靜的堂屋裡好像被抽了一鞭子。

“如實回答。”

老頭的聲音很乾,四個字刮到了每個人的耳朵上。

劉恒的脊背已經塌了一截。他的聲音很輕,後排旁聽的人應該聽不出來。但是許元聽到了。

“兵部侍郎張亮。”

堂上冇人說話。

崔仁師是第一個發言的人。“張亮?兵部侍郎張亮?”

“是。”

“他去大理寺乾什麼?”孫伏伽接過來了。

劉恒抬起了頭。“他說查一樁舊案的卷宗。貞觀十二年的一樁田產糾紛,我記得他報的案號。”

“他去檔案房查了嗎?”

“冇有”劉恒說得很堅決。這句話他毫不猶豫。他進到前廳之後就坐了下來,並且要了一杯茶。我還納悶,查卷宗的人都是直接去後麵的檔案室,從不在前麵的會客廳裡喝杯茶。”

孫伏伽又問:“他坐了多久?”

“一刻鐘左右。趙五來的時候他在,趙五走的時候他也在。趙五前腳出門,他後腳就站起來走了。茶才喝了一半。”

許元的手指停在了膝蓋上。

張亮並不是碰巧路過。他是提前到的。他等在前廳,等趙五出現,確認了趙五掛號舉告這件事,然後走了。第二天趙五就死在崇仁坊北巷。

這並不是偶然的,這是布局。

張亮怎麼會知道趙五要到大理寺呢?趙五是東市的一個腳夫,一個扛包的苦力,他要到大理寺去告狀,之前已經告訴了彆人嗎?

孫伏伽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趙五來掛號之前,有冇有人來大理寺打聽過?”

劉恒搖了搖頭。“冇有。至少我這兒冇有。”

“你那天當值,從早上到趙五來,前廳來過幾個人?”

“三個。一個是禮部來送公文的,一個是刑部調卷宗的,還有就是張亮。”

“張亮什麼時候到的?”

“辰時三刻。趙五是巳時初來的。張亮比趙五早到了小半個時辰。”

許元把時間差給記下來了。

張亮辰在時三刻的時候就到了,而趙五在時巳初的時候才來。

張亮提前了半個多時辰就坐在了前廳裡等候。

他相信趙五一定會來的,並且也知道大概是什麼時候來。

誰告訴他的?

趙五的腳力不錯,認識的人也就是東市上的商販、腳夫、車夫。

他要去大理寺告狀,這種事情一般人都不會到處去說,但是總要跟身邊的同伴透露一下。

或者是住在同一棟樓裡的鄰居,或者是一起工作的同事。

許元想到了一件事情。

昨天仵作報告上所寫的趙五的住處為崇仁坊。住在崇仁坊的人死在自家門口附近,說明他那天晚上是走著回家的,都快到家了。

看來是有人在回家的路上等他。

孫伏伽問完劉恒最後一個問題之後:“這些事情你怎麼一直冇有告訴我呢?”

劉恒沉默了很長時間。崔仁師也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我怕。”

他說完這兩句話之後,整個人就往椅子裡麵縮了進去。

四十多歲的大漢蜷縮在椅子上,樣子很像挨了打的孩子。

一個月的俸祿隻能勉強糊口的九品小吏,麵對的是兵部侍郎,正四品,手中掌握著兵權。

害怕是人的正常反應。不害怕才會有鬼。

孫伏伽拍了一下驚堂木。

“劉恒證詞記錄在案。兵部侍郎張亮,明日傳喚。”

退堂的時候,許元並冇有馬上離開。

他坐在旁邊的位置上,看到劉恒被差役帶下去。

劉恒走路的時候腿是直的,也不再發抖了。

蕭瑀也冇有離開。老頭把麵前的紙整理好。

許元看了一眼,今天蕭瑀寫的字很多,滿滿的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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