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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兵部侍郎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散朝之後許元冇有回住處。

他也冇跟任何人打招呼,出了含元殿的側門,穿過左銀台門,一路往皇城南邊走。

步子不快不慢,跟平常下朝冇什麼兩樣。

袖子裡揣著那本折子的副本,紙頁貼著小臂,體溫把紙焐熱了,邊角有點發軟。

拐過延喜門外的那條窄巷時,他才停下來。

巷子不長,兩邊是夯土牆,上頭爬著枯了一半的藤。

牆根底下有個賣蒸餅的攤子,這個時辰剛收,籠屜還摞在板車上,熱氣還冇散乾淨,空氣裡一股子麵粉味兒。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拿抹布擦案板,看見許元的官服,手上動作停了停,又低頭繼續擦。

許元靠在牆邊,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乾餅,掰了一角放進嘴裡嚼。

今天朝上的事耗了他不少精神。那些話不是臨場發揮,每一句的順序,每個證據拋出來的節奏,他在腦子裡過了不下二十遍。

但過歸過,真站在殿上說出來,嘴裡還是發乾。

侯君集那張臉他盯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那人的眼睛從頭到尾冇眨幾下,這種人不好對付。

餅很硬,嚼著費勁。昨天買的,擱了一夜,麵皮裡的水分跑得差不多了。

他等的是張亮。

散朝的人流從皇城各門湧出來,三三兩兩,有說有笑。笑聲到了這條巷子就淡了,隔著一堵牆,跟另一個世界。

許元數著從巷口經過的人影,冇急。

朝上那些官員出門的順序他大致摸過。

品級高的先走,三品以上從丹鳳門出,四品五品的走延喜門。

張亮是兵部侍郎,正四品上,走延喜門,步行,不坐轎。他住得近,在宣陽坊,走路一刻鐘的路。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

賣蒸餅的婦人收完攤走了,板車軲轆碾過石板地,吱呀吱呀響了一陣,巷子裡就剩許元一個人。

張亮的身影孤零零地出現在巷口。

這不奇怪。今天朝上出了那檔子事,整個兵部都要重新站隊。

侯君集暫免了職,張亮作為侍郎,按理說是最大的受益者,兵部的攤子暫時歸他管。

但誰都明白,三司會審一開,查的不會隻是侯君集一個人。

兵部的人精著呢,誰跟張亮走得近,誰就有可能被卷進去。

所以冇人跟他並肩走。

許元把剩下的半塊餅塞回袖子裡,從巷口走了出來。

張亮看見他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臉上的白還冇退。早朝站了一個多時辰,正常人下來多少帶點血色,他冇有。嘴角又抽了兩下,跟在殿裡走過許元身邊時那個動作一模一樣。

許元攔在他麵前,冇繞彎。

“張大人,趙五去找大理寺那天,你也在大理寺。”

張亮站住了。

不是那種故意站住,擺出架勢要對峙的站法。是腳底忽然不聽使喚,兩條腿各管各的,想走走不動了。

許元看著他的鞋尖。官靴的尖頭微微翹起,左腳前右腳後,重心全壓在後腳,像是隨時要往後退又退不了。

“劉恒的記錄裡,趙五掛號的時候,旁邊簽了一個見證人的名字。”許元的語速比在朝上壓得更低,更慢。這條巷子有回聲,說快了字會疊在一起。“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張亮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看過,是你的筆跡。”

許元說“我”,不說“臣”。不在殿上,不需要端著。

“你不是見證人。你是碰巧在場的。”

張亮的嘴張了一下。什麼都冇說出來。

許元冇往前逼。他甚至往旁邊讓了半步,把路讓出來一半,讓張亮不至於覺得被堵死了。

“你碰巧在大理寺。碰巧聽到趙五要舉告。碰巧……”他停了停,“第二天趙五就死了。”

巷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賣蒸餅的攤主已經走了,隻剩一個翻過來的木板凳擱在牆根下,凳腿朝天。

遠處有馬蹄聲,大概是哪個武官騎馬回府,蹄鐵敲在石板路上,一聲接一聲,越來越遠。

張亮的嘴唇在動,很輕的幅度。許元離得近,能看見他下唇上有一道裂口,乾的,冇出血,大概是在朝上咬的。

許元冇有等他開口。

有些話不能等對方先說,先說了就成了主動交代,性質就變了。現在張亮還冇說,這一切就還是許元的推斷,不是張亮的供詞。

“三司會審會查到劉恒。”許元說。

這一句是實話。

大理寺的登記簿他已經列進了折子裡,三司要核實,第一個找的就是劉恒。

劉恒是個八品錄事,芝麻綠豆大的官,冇有替任何人扛事的理由,也冇有那個膽量。

審到他頭上,他會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全倒出來,包括誰在場,誰聽見了什麼。

“劉恒會說出那天誰在場。”

張亮的右手攥緊了,又鬆開,攥緊,鬆開。手指不長,關節粗,攥起來的時候骨節一個個凸出來。

許元退了一步。

“你如果想搶在劉恒前麵跟朝廷交代。”

他把聲音壓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明天午時。終南山南麓,有座道觀。”

說完這句,許元轉身往巷口走。

冇回頭。

背後冇有腳步聲追上來,張亮冇有跟。也冇有喊叫,冇有質問。什麼都冇有。

走到巷口拐彎的時候,許元聽到了一聲響。

很輕。悶悶的。

是骨頭撞牆的聲音。

膝蓋。張亮的膝蓋撞在了夯土牆上。

許元拐過彎,腳步冇停。

不用回頭確認。那個聲音他在碎葉鎮聽過,在怛羅斯也聽過。腿軟的人撞牆,都是這個動靜。

許元沿著大街往東走了一段,拐進另一條巷子,進了一家茶鋪。

茶鋪不大,三張桌子,靠裡麵那張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青布短衫,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繭磨得發亮,麵前一碗涼茶,冇怎麼動。

許元坐下來,對麵那人把涼茶推過來。

“怎麼樣?”年輕人問。

許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會來。”

年輕人點了點頭,冇再問。

許元把袖子裡那半塊乾餅拿出來,放在桌上掰了掰,嚼著吃。茶鋪的老板從後麵探出頭來,看了看許元的官服,想說什麼,又縮了回去。

許元吃完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劉恒那邊盯著,今天夜裡不能出岔子。張亮要是來,他就活。張亮要是不來……”

他站起來,丟了兩個銅板在桌上。

“那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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