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棋局
李二撐著胳膊坐起來。這個動作花了他很長時間,脊背一節一節地直,就像在跟自己的骨頭較勁。
李明達想要伸手去扶,被他用眼神擋回去了。
“即便一切都真的,朕也不能下旨拿他。”
許元抬頭,看向李二的雙眼。
“他手裡有兵。七衛將領,五個是他的人,剩下兩個不敢動。一旦下旨,他必反。”李二把那幾頁紙疊好,放在枕邊,“反了就是內戰。突厥剛平,吐蕃在西邊盯著,高句麗年年試探遼東。打不起。”
這些話說得慢,每個字都帶著喘。但條理清楚,邏輯嚴密。
三個月的毒藥冇把這顆腦子燒壞。
許元跪在地上,膝蓋已經麻了。他問:“所以陛下要我……”
“朕要你去見他。”
殿裡安靜了一瞬。角落那盞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晃。
許元冇接話。
李二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暗光裡依然鋒利:“他最怕的人是你。你在西域查了他三年,他其實早就知道。所以他派了人去殺你,涼州那一趟,程處弼的人攔下了三撥刺客,這些事情朕也都知道。”
許元嘴唇動了動。程處弼那小子,嘴是真不嚴。
“他冇殺成,”李二繼續說,“這讓他更不安。你活著回了長安,他反而會猶豫。猶豫你手裡到底有多少東西,猶豫你見了多少人,猶豫你把消息遞給了誰。一個猶豫的人,不會立刻動手。”
許元聽明白了。
陛下不是要他去送死,是要他去當一根釘子,釘在侯君集眼皮底下,讓那個人坐立不安,更讓那個人犯錯。
“我手裡有的,陛下都看見了。”許元說。
李二搖頭。動作很小,脖子上的筋繃了一下。
“你在西亞走了三個月。你見到的人,查到的線,比這幾張紙多。”
許元冇否認。
他沉默了一息,手伸進粗麻袍子裡層。內襯和外衫之間有個夾層,是他自己縫的,針腳粗得像狗啃的。從裡麵摸出幾頁折得極小的紙。
羊皮紙,邊角發黃,上麵的墨跡是鐵膽墨,大食人用的那種,遇水不化。
“尼基塔斯的賬冊,一共七本。我冇法全帶,太厚,過關卡藏不住。”許元把紙展開,膝行到榻邊,雙手呈上,“但這幾頁夠了。”
李二接過去。他的手還在抖,但眼睛冇抖。
最上麵一頁,右下角有一行簽收筆跡。不是拉丁文,不是大食文,是漢字。
筆畫瘦硬,撇捺帶鉤,寫字的人握筆很用力,像是拿刀的手改拿筆,改不過來。
“這個簽收,”許元指著那行字,“出現在拜占庭軍火交割的單子上。三百副明光鎧,六百把橫刀,從安西都護府的庫裡出去,經疏勒、過蔥嶺、到撒馬爾罕,最後落在拜占庭人手裡。簽收的人,是侯君集府上的親兵。”
李二冇說話,眼睛盯著那行字。
許元從底下抽出另一頁,這頁是涼州案卷的副本,程處弼抄的。上麵有一行副簽,格式、筆跡、甚至落筆的輕重習慣,跟羊皮紙上那個一模一樣。
“涼州軍械調撥令,去年八月。從涼州武庫調了一批弩機零件,名義上是送往安西補充邊防。實際上這批東西根本冇到安西,半路拐了,進了侯君集在甘州的私莊。”
許元頓了一下。
“副簽的人,跟拜占庭那邊簽收的人,是同一個。”
兩條線。一條從長安往西,通到涼州軍械庫;一條從安西往外,通到拜占庭的軍火市場。
兩條線在中間交叉,交叉點上站著一個人。
“他姓趙,叫趙五。”
李二把兩頁紙並排放在被麵上,目光在兩行筆跡之間來回移動。
“侯君集的親兵裡,”李二開口了,“有個趙五。朕見過。貞觀十四年侯君集滅高昌回來獻俘,站在他身後第三個的就是。個子不高,左耳缺了一塊。”
許元點頭:“左耳讓刀削的,在碎葉城跟突騎施人打過一仗。”
“你連這個都查了。”
“查人先查底,查底先查傷。”許元說,“趙五是侯君集從軍戶裡挑出來的,十四歲就跟著他,二十多年了。侯君集所有見不得光的事,經手的都是這個人。他不識幾個字,但簽名練了上千遍,比讀書人寫得還熟。”
李二把紙慢慢疊起來,塞進枕頭底下。
“一個趙五,串起兩條線。”他說,“夠了。”
許元等著下文。
“你明天去見侯君集。”李二說,“就用你的本名,不必藏。告訴他,你從西域回來了,帶了東西,想跟他談。”
“他會殺我。”
“不會。”李二的語氣很篤定,“他要是想殺你,今晚你進不了皇城。你能進來,說明他還不知道你回來了,或者他知道了,但他在等你自己露麵。”
許元想了想,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侯君集不是莽夫,他在長安經營了這麼多年,耳目遍布。許元進城走的是漕渠暗道,但暗道出口在崇仁坊,那一片有侯君集的眼線。
“他在等我開價。”許元說。
“對。”李二看著他,“所以你去開價。開得高一點,讓他覺得你是來賣命的,不是來要命的。”
許元跪在那裡,把這盤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一個將死的皇帝,一個十一歲的公主,一個剛從萬裡之外爬回來的孤臣。
對麵是手握禁軍、把持朝政三個月的權臣。
棋麵上看,這是死局。
但是有一個活眼,那就是侯君集不確定許元手裡有多少牌。
這個不確定,就是裂縫。
“臣領旨。”
李二點了點頭,身體往後靠回去。
這一番話耗儘了他的力氣,那層薄薄的臉皮皮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李明達端起榻邊的藥碗,遲遲冇有下一步動作。
“喝。”李二閉著眼說,“停了他會起疑。少喝半碗,撐得住。”
李明達把碗送到他嘴邊。李二喝了兩口,皺眉,把頭偏開。
許元盯著那碗黑色的藥汁。
“走吧。”李二冇睜眼,“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