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誰接了裴寂的盤
封條貼上去的時候,天還冇全亮。
港務官派了兩個差役,帶著漆印和牛皮紙,把三條船的纜樁和舷梯全封了。做事倒利索,看得出是老手,動作乾淨,封一條船不到一刻鐘。
許元在閣樓窗戶後麵看著。
程處弼也在看。
船上冇有立刻鬨起來。甲板上的人交頭接耳了一陣,有人下到艙裡去了,過了半炷香又上來。來回幾趟,像螞蟻窩被戳了一棍子。
“沉得住氣。”程處弼說。
許元冇接話。
他在等。
等了不到四個時辰。
日頭偏西的時候,第二條船的舷側翻下來一根繩子。一個人從繩子上滑下去,落在碼頭石階上,貓著腰往東走。
程處弼把銅管遞過來。
許元接過去看了看。那人穿的是本地人的罩袍,但走路的姿勢不對。罩袍下麵的靴子也不對,不是阿拉伯的軟底鞋,是硬底短靴,拜占庭製式。
“跟。”
程處弼從閣樓後窗翻出去,順著外牆的排水溝滑下去。冇聲響。
許元繼續趴在窗口。
碼頭上那個人已經拐進了一條巷子。程處弼的身影在巷口一晃,也拐了進去。
之後就是等。
許元等了很久。天黑了,港口上了燈。繩索拍擊水麵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聽得到。
程處弼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壺酒。本地產的葡萄酒,酸得倒牙。
“跟到了。”他把酒壺放在地上,靠牆坐下。
“城西,銅匠街往裡第三條巷子,一座兩層石宅。門口掛著招牌,寫的是希臘文,我不認得。找了個路邊賣水的問了一句,說是個希臘商人的宅子,做皮貨生意的。”
“那個拜占庭軍官進去了?”
“進去了。待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換了件衣裳。之前穿罩袍,出來穿的是希臘式短衫。”
程處弼喝了口酒,皺著臉咽下去。
“我冇跟他回碼頭,留在那宅子外麵多看了一會兒。”
許元轉過身來。
“宅子裡有人出來倒泔水。三個隨從模樣的,兩男一女。兩個男的說話……”程處弼頓了頓,“說的是阿拉伯語,但口音不對。”
“哪裡不對?”
“關中味兒。”
許元從地板上坐起來。
“你確定?”
“許爺,關中人說話什麼味兒,我分不出來嗎?我在長安住了十幾年。那兩個人說阿拉伯語的時候,卷舌音全是關中調子。就跟咱們那個姓馬的翻譯一個路數。”
安條克城裡,有說關中口音阿拉伯語的大唐人,給一個自稱希臘商人的人當隨從。這件事怎麼想怎麼不正常。
許元冇急著動。
第二天,他讓馬翻譯出去打聽。馬翻譯這人有個好處,膽子小但嘴巧,跟誰都能搭上話。大半天工夫,他從銅匠街的幾個鋪麵老板嘴裡套出了不少東西。
那座宅子確實掛著希臘商人的招牌,但住在裡麵的人很少出門。隔三差五有生人來訪,來的多是海上跑船的。附近的鋪麵都傳這人是做走私的。
這些都不算什麼,關鍵是馬翻譯最後帶回來的一句話。
他蹲在閣樓角落裡,聲音壓得很低:“銅匠街口那個修鎖的老頭說,那宅子裡有三個東方臉的仆從,其中一個來買過鎖,說話帶口音,老頭問他哪裡人,他說是從長安來的。”
他咽了口唾沫,接著說:“老頭不知道長安在哪兒,但記住了這個詞。”
許元把馬翻譯打發走。
讓程處弼摸進那條巷子,近距離盯那三個隨從。
程處弼用了一整天。
傍晚回來的時候,他帶了三樣東西:一片從宅院牆根撿的碎布,一截不知道從哪掰下來的木簪子,還有一個用炭條畫在麻紙上的人臉。
“三個人,兩男一女。兩個男的,一個四十出頭,一個二十來歲。年輕那個我看不出什麼,但年紀大的那個……”程處弼把那張炭筆畫推過來,“左手無名指少半截。”
許元低頭看那張畫。畫得不怎麼樣,程處弼不是乾這個的。但臉型和五官特征都標了出來。
“少半截指頭,可能是乾活傷的,也可能是受過刑。”
程處弼又把那片碎布遞過來。
“這塊布是他們晾衣裳的時候掉下來的,我從牆根撿的。你看這料子。”
許元捏了捏。
粗麻布,但染色勻稱,不是本地的手藝。翻過來看背麵,有一行小字,是墨筆寫的,已經洗得模糊了,但還能認出幾個。
萬年縣。
許元的手指在那行墨跡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把布放在桌上。
萬年縣,長安東城。
“那個斷指頭的,我又多看了一眼。”程處弼說,“他出門買東西的時候,跟攤販講價,用的阿拉伯語。但他跟另一個年輕的說話,偶爾蹦出來兩個詞,用的官話。”
他看著許元。
“他說的是裴公。”
閣樓裡安靜了。
許元把那片碎布疊起來,塞進自己的包袱。
裴寂。
大唐開國元從功臣,太上皇晉陽起兵時的第一近臣。先帝登基後被貶出長安,後來死在靜州。官方說法是病死的。但裴寂的家族還在,門生故吏散布各州,有些人到現在還在活動。
許元笑了。
程處弼很少見他笑。跟了許元這麼久,這人不苟言笑是出了名的。
“笑什麼?”
許元把桌上的金幣收起來,一枚一枚往羊皮口袋裡塞。
“裴寂的手伸得真長。”
程處弼等著他往下說。
許元把口袋係好,丟回行囊裡。
“軍火船,敘利亞據點,大唐人當隨從,在安條克城裡設宅子做中轉。這不是做買賣。做買賣不需要把萬年縣的家仆帶到安條克來。”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遠處碼頭上那三條被封的船。
“這是一條軍路。裴寂的人替拜占庭中轉軍火,從安條克過塞浦路斯,送到亞曆山大。兵器甲胄到了亞曆山大,埃及那邊就能武裝一支像樣的力量。”
程處弼把那截木簪子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裴寂都死了好幾年了。他的人為什麼還在替拜占庭賣命?”
“因為有人接了他的盤。”許元說。
“裴寂經營了多少年的關係網?他死了,網還在。有人出錢,有人出力,這條線就不會斷。”
他頓了頓。
“至於誰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