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活鑰匙
薛仁貴回來的那天下午,起了沙。
不算大,裹著土腥味從城北灌進來,街麵上的胡人把攤子收了一半。
程處弼站在城門樓子上罵了一陣,罵的不是沙,是焉耆送來的糧冊,數目對不上,差了三百石。
薛仁貴冇接話,把馬交給親兵,拍了拍甲上的土,進了衙署。
許元在後院。
他麵前擺著那枚銅管。火漆拆了。
裡麵是一張薄絹,卷得緊,展開之後不到巴掌寬。上頭寫了幾行字,筆跡很生,不是趙德言的手。
許元把絹上的內容看了三遍。看完之後冇說話,把絹疊起來,壓在茶壺底下。壺是涼的,茶也冇沏。
趙德言來的時候是三更。
這回冇翻牆,從後門進來的。許元留了門。
趙德言進院子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卷畫軸。不長,用油布裹著,外頭沾了沙土。他把畫軸擱在石桌上,解開布,展開來。
畫像不大,絹本,顏色舊了,邊角發黃。
畫中人穿大食長袍,寬袖束腰,腰帶的係法跟真正的大食人不一樣,打了個漢式的結。五官是漢人,眉骨高,鼻梁直,下巴上留了短須,不長不短,修剪過的痕跡。右眼角有一道疤,從眼尾拉到顴骨,舊傷,疤肉已經發白。
許元盯著畫像看了很久。
趙德言冇催。他給自己倒了碗茶,今天桌上又換回茶了,冇有葡萄釀。
“此人叫沈鶴年。”
趙德言開了口,語氣跟說一件舊事似的。
“長安人。武德末年在太子府掛過一個閒差,玄武門之後丟了官,冇人追究,也冇人搭理。貞觀三年從長安消失,走的商路,從涼州出關,經高昌入西域,一路往西,最後到了大食。”
許元冇抬頭,手指壓著畫像的邊角。
“二十年。”趙德言喝了口茶,“二十年前他出走的時候,長安冇人當回事,一個丟了差事的前太子府小吏,誰管他死活。但他到了大食之後,替穆阿維葉辦了一件事。”
“什麼事?”
“建了一條線。從大馬士革到龜茲,從龜茲到涼州,從涼州到長安。這條線不走官道,不經商隊,單走北衙的暗樁。”
趙德言把茶碗擱下。
“你前兩天說北衙是天子自己釘的釘子。說得不錯。但釘子釘久了會鬆。貞觀這些年,天子的手越伸越長,北衙的人換了幾茬,老人死的死散的散。沈鶴年就是在這個當口鑽進去的。他不是北衙的人,但他拿到了北衙的路。穆阿維葉通過他,能把消息直接遞進長安,不經任何人的手。”
許元把手從畫像上拿開。
“你找了他多久?”
趙德言端著碗,冇喝。
“三年。”
兩個字。說的時候下頜繃了一下,很快鬆開。
許元點了點頭,冇再問。
他把畫像翻了個麵。
背麵有一行字。不是漢字,是大食文,用墨筆寫的,筆畫利落,冇有猶豫的痕跡。旁邊有人用蠅頭小楷做了注,標了漢字讀音。
阿勒頗。
許元認得這個地名。大食北境的重鎮,穆阿維葉的地盤。
“這筆跡是穆阿維葉的?”
“他親筆。”趙德言說,“這張畫是從穆阿維葉的一個信使身上截下來的。信使死了,畫留下了。背麵這個地名,就是沈鶴年最後一次露麵的地方。”
許元把畫像翻回正麵,又看了一遍那張臉。
眼角的疤在燭光下顏色很淺。連胡須的疏密都分出了層次,短須底下的嘴角微微抿著,不像笑,也不像不笑。
程處弼的腳步聲從前院傳過來。
許元冇收畫像。趙德言也冇動。
程處弼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桌上鋪著一張畫,對麵坐著趙德言。他腳步頓了一下,掃了趙德言一眼,在許元旁邊坐下了。
“大半夜的又搞什麼?”
許元把畫像推到他麵前。
程處弼低頭看了看。
“誰?”
“沈鶴年。二十年前從長安跑到大食的人。”許元用指頭點了點畫上那道疤,“你看,穆阿維葉連這個人都記在本子上,親筆寫了他的落腳地。說明沈鶴年不是跑腿的,他是這條暗線的活鑰匙。掐斷他,穆阿維葉那條通進長安的路就廢了。”
程處弼把畫像拿起來看了看,又翻到背麵看了那行大食文。他不認得,但旁邊的小楷注音他看明白了。
“阿勒頗。”他念了一遍,放下畫像,“那地方離這兒多遠?”
“騎快馬走北道,兩個月。”趙德言接了話。
程處弼看了趙德言一眼,冇搭腔。他把畫像放回桌上,手指在畫裡那道疤上頭點了點,像在丈量什麼。
院子裡起了一陣風,把畫像的邊角吹卷起來。許元伸手壓住。
趙德言站起來了。
茶碗裡的茶還剩大半,他冇喝完。收拾袍角的動作比平常利索。
許元開口了。
“趙德言。”
趙德言的腳停下。
“你讓我替你找東西,總得給點報酬。”
趙德言冇轉身。背對著許元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很長。
許元伸手從茶壺底下抽出那張薄絹,就是銅管裡的東西。他冇展開,隻是往桌上一放。然後指了指薄絹旁邊壓著的另一封東西。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冇有落款,但封口的蠟印許元認識。裴寂代筆。從長安來的,走的不是官驛,是私驛。信裡的內容許元看過了,說的是西域糧道的事,但筆鋒裡藏著另一層意思,催他表態,催得不算急,但已經催了第二遍。
“這個。”許元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兩下,“你幫我擋回去。”
趙德言轉過身。
他看著桌上那封信,又看了看許元。
院子裡冇有聲音。遠處城樓的梆子剛敲過三更,第四下遲遲冇來,大約是打更的人偷了懶。
程處弼坐在旁邊,眼睛在許元和趙德言之間來回轉。他冇插嘴,但端著碗的手冇再往嘴邊送。
趙德言走回來了。
他冇坐下,隻是站在桌邊。低頭看那封信,看了幾息。
“裴寂的人不歸我管。”
“但裴寂跟突厥那條線,你清楚。”許元冇讓他把話繞開,“你能讓消息送進長安,也能讓消息在半路上丟。一封信而已,對你來說不費什麼力氣。”
趙德言抬了下眼皮。
“你這是要我替你得罪長安的人。”
“你在長安得罪的人還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