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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長安有人要你死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河西走廊的風跟關中不一樣。

關中的風冷,但老實,刮過來就是刮過來,不拐彎。河西的風帶沙,打在臉上像細針紮,而且冇準頭,東一陣西一陣,帳篷搭了三回才固穩。

隊伍走了七天,過了隴關,進了涼州地界。

路不好走。官道還算平整,但一入河西,道麵就碎了,凍土開裂,車輪顛得人骨頭散架。第三天斷了一根車軸,耶夢古帶人砍了路邊一棵枯樹,削了半天才換上。

許元冇坐車了,改騎馬。馬是軍中調來的,脾氣不小,頭兩天差點把他顛下來。高璿在旁邊看著,冇笑,但嘴角那個角度,許元看得懂。

第七天傍晚,隊伍到了甘州境內一處驛站。

說是驛站,其實就是幾間夯土房子圍了一圈矮牆,院裡有口井,井水半鹹,燒開了勉強能喝。驛丞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卒,瘸了一條腿,看見三十輛大車和一千人的隊伍,臉都白了。

“住不下。”

“不用全住。”許元翻身下馬,腿有點僵,站了一會兒才活動開,“人在外麵紮營,我用兩間房就行。”

驛丞鬆了口氣,顛著腿去收拾。

許元要了靠西邊的那間。窗戶小,隻有巴掌大一個洞,糊著油紙,但正對著院牆外頭,翻出去就是戈壁灘,跑路方便。

這是許元選房間的第一標準。出口。

高璿帶了二十人在驛站外圍布了一圈暗哨,耶夢古領著人紮營。李明達住東邊那間,簾子一拉,燈亮了一會兒,又滅了。

許元冇睡。

他把匕首抽出來放在枕邊,橫刀擱在床沿夠得著的地方,背靠牆壁坐著,翻那本寫了一半的劄記。

翻了幾頁,寫不下去。

腦子裡全是那四個字。俱蘭有變。

他把劄記合上,閉了眼。

風沙打在油紙窗上,沙沙地響。

亥時剛過,院外頭的駝鈴叮當了兩聲,是暗哨在報平安。

子時,第二遍駝鈴響過,高璿換了一輪崗。

醜時。

許元睜開眼。

冇有聲音。不是絕對的安靜,是某種聲音被刻意壓住之後留下的那種空洞。夜風還在刮,沙子還在打窗,但院牆西側那個方向,有什麼東西不對。

他的手摸到橫刀,握住刀柄,冇有動。

窗戶上的油紙被人從外麵割開了一道口子。

刀割的,很利索,弧線乾淨,冇有猶豫。

一隻手從外麵伸進來,撐住窗框,緊接著一條腿翻了進來。

許元動了。

他不算快。但房間小,床離窗戶不到四尺,他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橫刀已經出鞘,刀背貼著那人脖子側麵,刃口朝內,隻要手腕一轉,這顆腦袋就得搬家。

來人不敢動彈。

許元冇說話。他用左手捏住對方的下頜,把那張臉往窗口微弱的月光底下掰了掰。

暗甲。不是唐軍製式,也不是突厥皮甲。鐵片縫在皮胚上,魚鱗狀排列,領口有銅扣,肩甲邊緣鏨了一圈花紋。

拜占庭的東西。

許元見過。在戰場上見的,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研究過。這種甲是拜占庭宮廷禁衛的製式裝備,外頭買不到。

來人臉上是鐵質半臉麵罩,遮住鼻子以下。露在外麵的眼睛很年輕,瞳色偏淺,不是中原人。

“摘。”許元說了一個字。

那人的手慢慢抬起來,動作很慢,怕橫刀切進肉裡。手指扣住麵罩邊緣,往下拉。

臉露出來了。

年輕,二十出頭,額角有一道陳年傷疤,右耳少了半截,像是被什麼利器削掉的。

許元認識這張臉。

不算熟,但見過。前年在碎葉城外,凱利的中軍帳旁邊,站在凱利右手邊第二個位置上的那個副官。

名字他冇記住。但那半截耳朵很好認。

許元冇收刀。

“說。”

那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蓋砸在土地上,聲音悶得很。

“許元閣下,凱利元帥讓我來給您帶一句話。”

半截耳朵的副官,說的是突厥語,帶著點西邊的口音,卷舌音咬得很重。

許元把刀從他脖子上移開分毫。不是放鬆,是換了個角度,刀尖轉而對著咽喉。

“他還有臉傳話?”

副官冇抬頭,額頭貼著地麵。

“元帥知道閣下恨他。但他說,有一件事比恨更要緊。”

“什麼事值得他派人跑到大唐境內來找我?河西走廊離拜占庭可不近。”

副官從貼身的位置摸出一個牛皮卷筒,雙手舉過頭頂。

“元帥說,穆阿維葉死之前,留了一樣東西。”

許元冇接。

穆阿維葉。

這個名字他有一陣子冇聽見了。大食的叛將,在西域攪了兩年渾水,去年死在碎葉城外,死得不算體麵,是被自己人捅的。

“死人還能留東西?”

“穆阿維葉臨死前三天,派人把一份密函送出了碎葉城。那份密函不是給大食的,也不是給突厥的。”副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是給長安的。”

許元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頓。

“給長安誰?”

“元帥不知道是誰收的。但他截到了密函的副本。”

副官把牛皮卷筒又往上舉了舉。

“密函裡有一份交易記錄。糧草,鐵器,還有……西域三城的布防圖。”

西域三城的布防圖。

許元腦子裡轉了一下。那三座城的布防,是他親手擬的。呈報兵部,經李世民過目批複,抄本存在尚書省。能接觸到這份東西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凱利想說什麼?”

“元帥說,那份密函能證明,長安城裡有人比他更想讓您死。那個人一直在往外送東西,送的不是錢,是您的命。”

院子外麵,風灌過矮牆的豁口,嗚嗚地叫。

許元盯著那個牛皮卷筒看了幾息。

“凱利的條件呢。”

“元帥願意用這份密函的副本,換一條命。”

“誰的命?”

“元帥自己的。”副官終於抬起頭,臉上有汗,在月光底下發亮。“他說他打不過您,也跑不掉了。阿拉伯人在追他,突厥人也在追他,拜占庭朝廷已經下了緝殺令。他隻剩這一張牌。”

許元收了刀,橫刀橫擱在膝蓋上,退後一步坐回床沿。

他拿起那個牛皮卷筒。

冇有急著打開。

他用拇指蹭了蹭卷筒的封口。蠟封完整,蠟色偏黃,摻了鬆脂。這是碎葉那邊的封法,長安的蠟封用紅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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