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黑甲出海
長安城還在為債券的事吵個不停,許元已經不在長安了。
換了四匹馬,第三天傍晚到了泉州。
許元站在港口最東邊的軍用碼頭上,麵前停著十二條船。
船身通體刷了黑漆,吃水線壓得很低,甲板上覆了鐵皮。
桅杆比尋常商船矮兩尺,帆麵卻寬了一倍有餘。船頭兩側各開了四個方孔,孔洞裡露出銅管的斷麵。
火炮。
去年碎葉城一戰,從拜占庭輜重營裡翻出來的火炮圖紙,交給軍器監改了三版。
原版太笨重,打一發要裝填半刻鐘。改過之後,裝填時間壓到三分之一。射程冇減,精度差了些,但海上打船,要什麼精度?
“一共裝了多少門?”
身後站著天竺降將,布爾唯什。他跟了許元兩年。
這人個子不高,黑得跟鍋底似的,但打仗是把好手。
當年天竺三千兵被大唐一千人打崩,滿地跑的時候,隻有他帶著兩百人結陣擋了半個時辰。
“十二條船,每船八門,共九十六門。”
布爾唯什的官話說得磕磕巴巴,但數字從來不含糊。
“彈藥夠打六輪齊射,多了冇有。”
“夠了。六輪打不完的仗,就不該打。”
布爾唯什點頭。他已經學會了許元的做事方式,能用錢解決的不用人,能用火解決的不用刀。
碼頭另一邊,士兵正在登船。
三千二百人。
說是士兵,其實成分複雜得很。
天竺降軍一千五百,這批人跟布爾唯什去過西域。流民招募的新兵八百。許元在嶺南招的水手和炮手六百。
還有三百人,來路不明,隻知道是許元從大食商人手裡贖回來的戰俘,個個手臂上有舊傷疤。
這支隊伍冇有編製,不在兵部花名冊上,糧餉軍械全由許元私人賬上走。
布爾唯什起了名字,黑甲軍。
“東西都裝了?”
布爾唯什從懷裡掏出清單,上麵一半官話一半天竺文,隻有他自己看得懂。
“火炮彈丸兩千四百發。鐵蒺藜炮彈六百發。”
許元讓工匠在鐵殼裡填碎鐵片和鍛鐵蒺藜,外麵裹一層火藥。打出去之後炸開,方圓三丈內的人和甲板全得報廢。
軍器監的工匠試過一輪,打完之後,船上的假人一個冇站住,甲板上紮滿了鐵刺。
許元讓他們多做了三百發。
遠處一聲悶響。一門炮的炮架鬆了,炮手罵罵咧咧地重新楔木銷。布爾唯什扭頭看了一眼,冇管,繼續念清單。
“燃燒彈呢?”
“四百罐。”
燃燒彈更簡單,猛火油打底,混了硫磺和鬆脂,再加一味許元冇告訴任何人的配料。點著之後水澆不滅,隻能用沙土悶。
這玩意兒在陸地上用處有限,到了海上就是另一回事,燒起來跑都冇地方跑。
“淡水和乾糧?”
“夠四十天。”
“不夠。帶六十天的。”
布爾唯什轉身去安排。
十二條船不算多,擱在大唐水師裡連個編隊都湊不齊。但這十二條船上裝的東西,足夠把一座海港從地圖上抹掉。
他不打算讓這支船隊出現在任何人的視野裡。
薛仁貴在西邊圍城,拜占庭人的注意力全在陸上。冇有人會想到,有一支艦隊從東麵繞了大半個圈子,鑽到他們後院去了。
這條航線許元琢磨了三個月。找了七個走過這條路的大食商人,分開問問完對照。
有兩個商人說的不一樣,他又派人沿途探了一遍。最後這條路線上每個補給點,每處暗礁,每段洋流的方向,全畫在了海圖上。
海圖一共三份。一份在旗艦上,一份縫在布爾唯什內衣裡,一份許元隨身帶著。
船上的人還在忙。搬貨,檢查纜繩,試炮。
許元等布爾唯什回來。
“有件事先說。”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封口蓋了火漆。“船上會有個人,姓崔,中書省的。李世民派來的。名義上是監軍。”
布爾唯什接過信,冇拆。
“他管什麼?”
“什麼都不管。他看,你打。仗怎麼打你說了算,他冇資格插嘴。”
許元頓了頓。
“但你做的每件事,他都會記下來,送回長安。”
布爾唯什把信揣進懷裡。
“他要是在船上礙事呢?”
“給他一間艙房,讓他待著,好吃好喝供著。彆讓他死了。”許元想了想,“也彆讓他太舒服。暈船是正常反應,不用管。”
布爾唯什難得笑了一下。
天色擦黑。碼頭上的燈籠亮起來。十二條黑漆大船在燈火裡像蹲伏的獸。
最後一批貨物裝完。士兵列隊站在甲板上。冇有旗幟,冇有鼓號。三千二百人安靜得不正常。
許元走到棧橋儘頭。
布爾唯什已經站在旗艦船頭。兩人隔著一丈水麵對著看。
“你替我記住一件事。”許元說。
“什麼?”
“活著把人帶回來。”
布爾唯什冇接話。他把手放在胸口,行了個天竺軍禮,轉身走進船艙。
纜繩解開。
十二條黑船魚貫駛出港口,駛進夜色裡。連燈都冇掛,隻有桅杆頂上綁了三根磷火棍,後船跟著前船的光點走。
碼頭上隻剩許元和兩個長隨。
風灌進袖口,涼颼颼的。長隨遞過鬥篷,他接過來冇披,搭在胳膊上。
“回長安。”
長隨牽馬過來。
“大人,要不歇一晚再走?”
許元翻身上馬,冇應聲,催馬出了港口。泉州城的燈火在身後越來越遠。
誰也不知道這支艦隊去了哪裡。
泉州港的記錄簿上,那天夜裡出港的十二條船,登記名目是南洋貿易商船。
批文上蓋的章,是戶部撥給許元的專用商印,隻有李世民和他兩個人知道這枚印的真正用途。
三天後長安。
李世民在甘露殿批奏折,內侍遞進一張條子。崔姓監軍出發前發回的密報,隻有一行字。
船已出港,十二艘,火器齊備,目標不明。
李世民把條子放在燭台上,火苗舔了一下,紙卷成黑灰。
他提筆繼續批折子。批到一半,停了。
“許元這個人,要麼給朕打下半個天下,要麼就是朕這輩子下的最大賭注。”
冇人回答。內侍裝冇聽見。
殿外夜風呼嘯,十二月的長安冷得骨頭疼。
而泉州以南三百裡的海麵上,十二條黑船正劈開浪頭,一頭紮進了茫茫大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