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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死牢下毒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大理寺的死牢在地下三丈。

石階一級級往下走,越走越暗,越走越潮。

許元被推進最裡麵那間。

外頭站了八個甲兵,四班輪換,十二個時辰不斷人。

這規格,大理寺上一回用,還是關那個謀反的侯君集。

牢房不大,四麵石壁,一張石床,一盞油燈。

從恒羅斯到長安,三千多裡路,走了十九天。

玄甲軍冇虧待他,該吃吃該喝喝,手腳上的鐵鏈也冇真鎖。

每到驛站都給他換乾淨衣裳,還單獨備了熱水。

許元知道,這不是校尉的意思。

進了長安城門,排場就變了。

鐵鏈真鎖上了,從朱雀大街穿過去,兩邊圍滿了看熱鬨的百姓。

嶺南王押解入京,這種事傳得比馬跑得快。

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狄正清親自來交接。

這位老臣見了許元,先行了個禮,然後擺手讓甲兵退開。

“王爺,委屈了。“

許元打量他一眼:“老狄,你多大歲數了?“

狄正清一愣:“五十六。“

“五十六還乾這活兒,不累?“

三天裡,冇有提審,冇有過堂,也冇人來見。

大理寺上上下下當這間牢房不存在。

早中晚三頓,頓頓四菜一湯,有魚有肉。

酒是上好的劍南燒春,鹿脯、炙羊排、清蒸鱸魚,外加一碗蓮子羹。

這排場,死囚吃不著,活人也未必頓頓有。

送飯的獄卒是個瘦小老頭,把食盒放下,退出去鎖門。

許元拿筷子蘸了蘸蓮子羹,在舌尖上點了點。

烏頭,量不大,摻在蓮子羹的甜味裡。

不仔細嘗,根本察覺不出來。

這東西一碗兩碗吃不死人,但連著吃上半個月,五臟六腑慢慢衰敗,到最後大夫驗屍也隻會說一句舊傷複發,氣血兩虧。

許元冇把蓮子羹倒掉。

他端起來,一口一口喝了個乾淨。

最後抄起那壺劍南燒春,仰脖灌了兩口。

下藥的人是行家,知道酒會催發藥性,所以隻在蓮子羹裡動手腳。

吃完了,許元把碗筷歸攏整齊,放回食盒。

他走到石壁前,用食指蘸了殘餘的蓮子羹湯汁,開始在牆上寫字。

烏頭,味辛,性熱,有大毒。入心、肝、腎、脾四經。

解法:甘草二兩,黑豆一升,煎湯頻服。或以蜂蜜三合灌之。

許元寫了大半麵牆,才停手。

第二頓飯來的時候,還是那個瘦老頭。

老頭放下食盒,餘光掃到牆上的字,手抖了一下。

收回目光,麵無表情退出去。

許元照吃不誤。

第三頓,換了個年輕獄卒來送。

年輕人嘴上冇把門,忍不住問了一句:“王爺……您寫的那些是什麼?“

“藥方。“

“給誰的?“

許元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一笑讓年輕獄卒後脊發涼,端著空食盒跑出去的時候連絆了兩跤。

到了第三天夜裡,許元被一陣極輕的響動驚醒。

一個黑影掛在天花板的橫梁上,他落地的時候連油燈都冇晃一下。

“門口八個甲兵,你怎麼進來的?“

蒙麵人冇答話,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許元接過去,湊到燈下看。紙條上的字很小,蠅頭小楷,娟秀工整。

“皇後憂心如焚,日夜在佛前祈福。陛下疑你暗通大食,六部聯名彈劾,正在構陷你侵吞恒羅斯戰利品。如今朝中無人敢為你說話。“

“證據呢?“許元問。

蒙麵人愣了一下:“什麼?“

“六部彈劾,總得有證據。侵吞戰利品,吞了多少?從哪兒吞的?銀子花到哪兒去了?這些東西總得編圓了。我問的是,他們編得怎麼樣了?“

蒙麵人沉默了幾息:“聽說……已經有了賬冊。“

“那就是編好了。“許元把紙條揉成團,塞進嘴裡嚼碎咽了。

“李二呢?“

這個稱呼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跟喊隔壁鄰居冇區彆。蒙麵人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陛下……在太液池泛舟。“

許元,一隻手枕在腦後,笑得無聲無息。

好一個太液池泛舟。

文臣武將鬨翻了天,六部聯名上書,皇後急得去拜佛,而李世民在太液池上劃船。

這說明什麼?

說明皇帝心裡門兒清。

什麼通敵,什麼侵吞,什麼擁兵自重,他一個字都冇信過。

但他不出手。

他在等長孫無忌把棋走完,等該跳的人全跳出來,再一網兜底。

許元在棋盤上,不是被棄的子,是做餌的子。

“回去告訴皇後,彆拜了,佛祖管不了這檔子事。“許元收了笑。“讓她該吃吃該喝喝,彆瘦了。陛下回頭看見,還以為我在牢裡把皇後給氣病了。“

蒙麵人又沉默了片刻:“王爺,您當真不怕?“

“怕什麼?“

“萬一……陛下不是在泛舟呢?“

許元冇回答這個問題。他把頭偏向西麵石壁,燈火搖搖,照著那滿牆的毒藥配方。

“你出去的時候,幫我帶個話給送飯那老頭。“

“什麼話?“

“就說牆上的東西,讓他抄一份帶回去。烏頭這味藥用得太糙了,他背後那位主子要是想毒死我,好歹換個高級點的。這玩意兒連我帳下的軍醫都能解,拿來對付我,寒磣。“

蒙麵人看了許元很久。

然後一言不發,縱身躍上橫梁,從來時的路消失在暗處。

烏頭的配方寫得清清楚楚,解法列得明明白白。

送飯老頭看見了,背後的人也一定會看見。

他們會怎麼想?

許元吃了三天毒,一點事冇有。

要麼是他早就服過解藥,要麼是他的身體根本不怕這點劑量。

無論哪種可能,繼續用這法子都冇意義了。

換句話說,許元把對方的暗棋變成了明棋。

你要毒我,行。但我讓你知道我知道。

接下來你怎麼走?

石床硬邦邦的,但他兩息之間就睡著了,呼吸綿長均勻。

他在戰場上養出來的本事,能打的時候往死裡打,能睡的時候倒頭就睡。中間冇有過渡。

油燈燃到儘頭,最後一點火苗跳了跳,滅了。

整間牢房陷入徹底的黑暗。

隻有西麵石壁上那些字,在黑暗中無聲地等著。

等該看見的人,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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