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氣節
終於。
許元歎了一口氣。
他抬起手,冇有絲毫煙火氣地,一把捏住了高璿的手腕。
他的動作並不粗暴,力道卻大得讓高璿無法抗拒。
那隻纖細的手腕,被他如同鐵鉗般的手掌握住,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夠了。”
許元的聲音,依舊平靜。
高璿瘋狂地掙紮著,卻根本無法撼動他分毫。
她隻能用那雙通紅的,充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許元冇有為自己辯解什麼。
在這種國破家亡的血海深仇麵前,任何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仇恨與絕望,然後,緩緩地,說出了四個字。
“成王,敗寇。”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轟然壓在了高璿的心頭。
讓她的掙紮,戛然而止。
是啊。
成王敗寇。
自古以來,便是如此。
還有什麼,比這四個字,更加殘酷,也更加真實呢?
許元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依舊平淡。
“公主,高氏一族,統治這片土地,多久了?”
高璿冇有回答,隻是用空洞的眼神看著他。
許元自顧自地說道。
“據我所知,從你們的太祖王立國至今,已有七百餘年。”
“七百年,很長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望向了更遙遠的曆史長河。
“可是在中原,我大唐立國,至今不過數十年。”
“在大唐之前,是隋。在隋之前,是南北朝。再往前,是兩晉,是三國,是強漢……”
“多少英雄豪傑,多少王侯將相,多少曾經不可一世的王朝,最終都湮滅在了曆史的長河之中?”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就是曆史,誰也無法避免。”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超越了這個時代的滄桑與冷漠,像一把冰冷的刀,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
高璿的身體,開始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元鬆開了她的手腕。
當啷一聲。
那柄匕首,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許元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大唐覆滅高句麗,這是事實。”
“但,我許元,並未屠戮平壤的一磚一瓦,也未曾放縱士卒驚擾城中任何一個百姓。”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腳下這座城市。
“你的族人,你的兄長,你的子民,他們都還活著。”
“除了失去了權力,他們的一切,都將得到保全。”
“我已經給了高句麗,一個最體麵的退場。”
許元的聲音,平淡,卻又如同滿天烏雲一般,讓她無比壓抑。
體麵?
何為體麵?
是眼睜睜看著國都淪陷,宗廟蒙塵?
還是跪在征服者的腳下,搖尾乞憐,換取那苟延殘喘的性命?
不。
這不是她想要的體麵。
也不是高句麗王族,應有的歸宿。
許元那句冷漠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撕裂了她心中最後一點偽裝,露出了血淋淋的,名為“絕望”的內核。
她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那雙原本盛滿刻骨恨意的眸子,此刻,竟是死一般的寂靜。
空洞。
茫然。
再無一絲一毫的光彩。
她看著許元,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又仿佛,透過他在看什麼更遙遠的東西。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淒美,詭異,帶著一股讓人心悸的決絕。
“是啊。”
“你給了我們……最體麵的退場。”
她輕聲呢喃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明白了。”
許元眉頭微皺,心中陡然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這個女人的眼神,不對勁。
就在他準備開口的瞬間。
高璿動了。
她的動作,比剛才拔刀行刺時,更快,更決絕。
冇有絲毫的猶豫。
那道素白的身影,如同一隻斷了線的蝴蝶,猛地轉身,朝著鐘樓的護欄,縱身一躍。
她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來詮釋那所謂的“體麵”。
殉國。
這是她,身為高句麗公主,最後的驕傲。
夜風,瞬間灌滿了她的衣袍,將她的裙擺吹得獵獵作響。
失重的感覺傳來,身下的萬家燈火,在視野中飛速遠去。
她的臉上,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然而。
就在她以為一切都將結束的刹那。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從天而降。
那隻手,精準而有力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下墜的趨勢,戛然而止。
巨大的拉扯力,讓她纖細的臂骨傳來一陣劇痛。
高璿艱難地抬起頭。
月光下,許元半個身子探出護欄,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上,第一次,染上了一抹冰冷的怒意。
他冇有說話,隻是手臂猛然發力。
高璿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傳來,整個人被硬生生地,從欄杆外提了回來,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咳……咳咳……”
劇烈的衝擊讓她嗆咳不止,眼淚生理性地流了出來。
“你為什麼不讓我死!”
她抬起頭,那雙剛剛恢複死寂的眸子,再次被瘋狂的恨意與不解所填滿,朝著許元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放開我!”
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再次撲向欄杆,卻被許元一隻手死死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讓我去死!讓我去殉國!”
“我乃高句麗的公主,國之不存,我何以為生!”
“我要去追隨我的父王!你放開我!”
她的聲音,淒厲而絕望,如同杜鵑泣血,在這寂靜的鐘樓頂上,回蕩不休。
許元俯視著她,眼神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他冇有放手,聲音也如同這高處的夜風一般,冷硬,刺骨。
“想死?”
“公主殿下,你可知道,在這世上,有多少人想活,卻活不下去?”
他的話,讓高璿的掙紮,微微一滯。
“你生來便是金枝玉葉,錦衣玉食。”
“即便如今成了亡國之囚,隻要你活著,依舊能得到遠超常人的待遇。”
“你擁有這世上絕大多數人,夢寐以求都得不到的東西。”
“那就是,活著的機會。”
“你現在,卻想把它像垃圾一樣丟掉?”
高璿聞言,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她淒然一笑,淚水混著嘴角的血絲,顯得無比狼狽。
“活著?”
“國都冇了,家都冇了,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像狗一樣,活在你們唐人的憐憫之下嗎?”
“我告訴你,我高璿,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