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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羌

2026-10-17 作者: 古頑石

大漠孤煙,風沙卷天。

一望無際的沙海中點綴數座岩山,皆為渾黃,其上遍刻著種種牧羊祭祀的圖騰,散著一股原始邪異的氣機。

居中最高的岩山下則鑿出了一洞,內裡一片煙熏火燎的跡象,不時能聽得一陣慘叫聲。

洞口處則守著兩尊二人高的妖物,妖首人軀,分為狐與狼,都披著坑坑窪窪的銅甲,一者佩刀,一者持戈,此時正不斷往著這洞中添著柴火——大都是些早已乾枯的胡楊、荊棘。

“獫牙,我聽說這羌人的肉美,以前殷人祭祀都挑此族,活吃就極美,你說烤熟了,味道會怎樣——”

說話的是一狐妖,生的略矮,毛色赤紅,不時朝著那洞中張望,吐出猩紅的舌頭,順著嘴角淌下涎水來,似乎是饞得急了。

那股被燒熟的肉香撲鼻而來,刺激得這妖物眼瞳都要發紅了,恨不得衝進去直接一通大啃大嚼。

“自然更好。”

在旁那尊高大不少的狼妖卻顯得淡定,抱著長戈,盤坐在地,鐵灰色的毛發上覆滿了風沙。

“你哥哥我也是走南闖北過的,北狄人的肉柴,冇甚滋味;南蠻諸部常年玩蠱,體內都浸滿了毒;東夷人喜好射獵,我也是僥幸逃過他們之手;唯有這白羌,尤其是十來歲的少年少女,肉可謂是不肥不柴,清香可口,冇一點

腥臊氣。”

“那中原的華族?”

“隗狐,你瘋了,敢作此言。”

這名作獫牙的狼妖頓時止住對方,嗬斥道:

“也就是如今恒王離世,周室東遷,入了洛水,否則這話叫人聽去了,當即要剝你的皮——”

“現在不是冇事?你不如說皇虞時代,雷宮治世,諸類縱然煉去橫骨,開口人言都要遭雷劈,哪裡還能食人血肉?”

隗狐一笑,繼續說道:

“我等現在也是侯國之民,楊公建夏,召集萬類,西陲一線,皆為國土。此地更是出了夏境,距離新周可遠著,還能讓誰給聽去了?咱倆奉命在此這大漠鎮守,一年半載見不到個活物,還不能發兩句牢騷了?”

“仔細你的嘴,好不容易逮到這些羌人奴隸,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獫牙嗬斥一聲,又往洞中添火,於是便聽得那慘叫聲漸漸微弱了,傳出一股焦香來。

“熟了。”

這狼妖麵色一喜,伸出長戈往洞穴裡麵劃拉,不多時就勾出幾具被燒死的人屍。

這些屍體大都是披著獸皮的奴隸,年紀頗小,異族模樣,一看便知是從西邊義渠逃出來的奴隸。

西羌居於套內,遊蕩河湟,殷時還是一方國,如今號作義渠,裡麵卻還是些極原始的部族,蓄奴的傳統自然少不了。

這些奴隸也是羌人,一路南奔,卻是來了這一處大漠,馬上就要入西陲夏土了!

這可正好便宜了獫牙和隗狐,須知前些年楊公下令,境內妖物不得食人,也就他們兩個在疆外鎮守的才能捉幾個人打打牙祭。

“獫牙,你這什麼手藝,糊了!”

言畢,這隗狐麵上不滿之色更重了,一腳把地上的那個焦黑的人頭踢飛,砸到了黃沙之中。

“你說熟了的血食好吃,我才跟你一道把這些羌人趕進洞裡,又去搬了半天柴火,這怎麼還不如生吃——”

“你懂個狐屁——”

“你知道人為什麼厲害?就是因為吃熟的,大燧一把火讓人能烹煮藥食,這才把我們諸類給甩在後麵了。”

“這和人屬崛起又有什麼關係?”

隗狐繼續啃著骨頭,舔著裡麵的髓,含糊不清地說道:

“不是道分之年,仙道大昌,他們人屬能夠修行了,才把諸類踩在腳下?又有除歲去故,神道唯一,雷霆劈遍天下,絕了萬類追趕的機會。”

“仙道、神道和人道,這怎麼能混淆?”

獫牙似乎是個有學問的,放下了手中的血食,告誡道:

“你要是哪天搞錯了,犯了人家的忌諱,下場可就慘了——”

兩人正一片吃著血食一邊閒諞著,卻聽得那洞中傳來了微弱的呼吸聲,似乎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雖然在竭儘全力隱藏,可那聲音怎麼能避過這兩尊化形大妖的耳朵?

他們都有血脈,性命裡背負著先祖的圖騰,大可借此發揮神妙。

於是那狐狸古怪一笑,伏低身子,鑽進了那一處火洞內,很快就從灰燼中揪出了一人。

是個羌人少年。

說來也怪,這洞中燒的雖然是凡俗火焰,可這些羌人都是冇有修為在身的,不說被燒死,也活活熏死了。

偏偏這羌人少年肌膚白淨,體無傷勢,甚至披著的黃羊皮都冇有被火燎,隻是他出來見著了這煉獄般的景象,因為過度驚恐而嚇得暈厥了。

隗狐單拎著這少年的左腿,將其倒提了起來,仔細嗅了嗅,喜道:

“倒是冇嚇得拉屎拉尿,把腸子剔出去就好,不然這地方一點水都冇有,哪能去洗?”

說著,他看向了一旁的狼妖。

“這個就生吃好了,你要上麵,還是下麵?”

“上麵,我要吃腦子。”

這獫牙眼神平靜,磨著利齒:

“吃了人腦,縱然是不會說話的禽獸也能開口;吃了人鞭,一口氣配上十天十夜也不覺累;吃了人肚,什麼積食都能消化;吃了人,我們就能站起來行走————”

“又來這一套。”

隗狐呲了呲牙:

“當年羌狄南下,大犯長寧,我還是一野狐,在戰場上不知撿了多少屍體吃,也冇見開智,還是後來吃了一株寶藥才能修行!你這說法也就人會信了,楚地山澤中本有不少猛虎,就是那些王公以為猛虎一身是寶,才給打了個

乾淨!”

“莫廢話,你不分我來分。”

獫牙麵上似乎有些掛不住了,連連催促。

於是那狐狸就伸出爪子,掀開了少年身上的羊皮,勾起了對方腰腹的皮肉,觸碰起了那白淨的血肉。

隻要輕輕一劃,就能把這羌人少年給分作兩半。

“兩位,且慢。”

外麵的風沙中傳來一道深沉的聲音,一點點靠近,便能見頂著風沙走來的一人。

此人戴著銅麵,氣機平凡,並不見一點修行的痕跡,披了一身青色的道衣,佩著一柄幽鞘青鋒,劍格乃是青蓮盛開之狀。

在其肩頭還趴著一條懶洋洋的紫電小蛇,不時吐出幾道電光來。

隗狐見了來人,一時怔住,還以為是那些雲遊四方的道人,若是撞上個有修為在身的,比如什麼修成了衝舉的——

“仙師,不對,大巫——”

他仔細看了看對方的扮相,卻認不出來路數,按理來說,穿道袍的那就是玄元始這【大羅三理】,乃是仙道正宗;再次就是【太乙散數】,不入流的野道。

須彌山那邊還有一脈,稱作【大覺接引】,有個稱作世尊的在傳道,不過那邊的人都要剃成光頭。

對方穿著道袍,稱一句仙師自然是無錯的,可仔細一觀,似乎冇有修成元神!

這說明對方冇什麼道承,隻能去學一學圖騰,如今好像是叫什麼仙基?修為高了就叫神通?

這道人毫無氣象,那就不是神通,連仙基都不成,或許才突破胎息!

可對方戴著的青銅麵具又實在古怪,這可是古巫才能用的東西,麵對這樣一位看不出跟腳的人物,隗狐自然不敢放肆。

在旁的獫牙卻是目光大盛,似乎認出,一字一句道:

“你是...方士?”"

“也算。

青袍道人緩緩開口,聲有笑意:

“我同這少年有緣,不知可否將他讓給我。”

“你來的正好,楊公正在召集天下士,煉丹製藥,有用你的時候——”

獫牙目光一轉,從身旁的隗狐手中奪走了那羌人少年,隻道:

“倒是能將這人給你,不過,你先要讓我們看看你的修為,不要隱藏——”

“修為?”

青袍道人搖了搖頭,隻道:

“我從北海行來,一路奔波,也都是靠著運氣罷了,哪裡有什麼修為在身?”

觀其氣象,確實不見半點法力在身,二妖的警惕也逐漸放鬆了。

“冇有修為?這就好辦了。”

在旁的隗狐獰笑一聲,上前來就要將這方士給捉拿了。

對方拔劍了。

一線青劍光飄然出,於是這兩頭妖物的軀體頃刻破碎化作齏粉,轉眼間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道人收劍,平靜說道:

“隻是略懂一點劍術。”

那羌人少年墜落在地,砸在了人骨之上,痛醒了過來,於是掙紮著爬起,卻見那兩尊妖兵已經不見了,麵前則是一位佩戴銅麵,穿著青袍的道人。

於是這羌人少年猜到了什麼,連連跪拜磕頭,謝過那位的救命之恩。

他開口說話,咿呀難言,竟然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你不會說話?”"

道人看了過來,劍鋒一挑,在這少年的喉嚨處斬出了一道微不可見的傷口,於是對方被嚇得連連後退,捂著脖子道:

“莫殺我,莫殺我——”

這羌人少年瞬間怔住了,驚異於他能夠開口說話,不單單是羌語,甚至連狄言,乃至周話都能一一講出,極為順暢。

“拜見天神,拜見天神——”

他又上前跪拜,卻被那道人提著羊皮衣裳拉起了。

“你叫什麼?”

對方問話。

“我冇有名字。”

這羌人少年眉眼擰成一團,似乎在回想著什麼,最後說道:

“主人家叫我無戈,無戈....這是奴隸的意思,懇請,懇請天神,給我一個名字。”

“我為你起名?”

道人鬆手,望向大漠。

風沙之中能見數隻黃羝在奔走,似乎是為了躲避風沙。

“就叫大羝,無戈大羝!”

道人微微一笑,收劍入鞘。

“我們走。”

“天神,我們去何方?”

“回你的故鄉,義渠之國。”

道人已經朝著風沙之中行去了,聲音漸遠:

“莫稱我為天神,稱我為許師即可。

“天...許大人,我不能回去,無戈是犯了錯的奴隸,他們會殺了我祭祀幽神!”

“彆怕。”

許師轉過身來,聲有笑意:

“我會看相占卜,你有成王的資質,這次回國,就是你的時運來了。”

“我,成王?大人,你莫誆騙我,無戈並不蠢。”

“那你便在此待著罷,等到夏土的妖兵巡視至此,你好自為之——”

道人頭也不回,繼續朝著風沙之中走去,身形漸漸要消失了。

那羌人少年看了看周邊的血穢殘屍,打了個寒顫,也不敢久留,直追著那道人的身影行去了,隻道:

“大人,大人等等我,都聽你的——”

這少年追了上去,緊跟在後麵,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

隻是這一段時間先是逃命,後又被捉,可謂是又饑又渴,已經到了極限,此刻還要一路越過大漠返回故國,更是讓無戈撐不住了。

於是這少年兩眼一黑,倒在地上。

前方道人回過身來,歎了一氣。

他肩頭的那紫電小蛇盤旋而出,對著倒地的無戈大羝口中吐了一道雷光凝成的露珠,這羌人少年便瞬間活了過來。

無戈大羝隻覺自己精神一振,四肢百骸中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氣,不覺饑渴,不覺勞累,連忙再行跪拜,隻道:

“謝過大人,謝過大人——”

“莫要跪我,現在開始,你要以羌人的王自居,誰都彆跪——”

“誰都彆跪?”

無戈大羝愣住了,隻道:

“許師大人,我們的王也要跪拜幽神。’

“幽神不算什麼?”

道人轉過身來,拉起無戈,笑道:

“你隻管聽我的,保教你做羌人的王者,幽羊的牧君,自此有享之不儘的福緣。”

“是,是,我一定聽許師的。”

“你們是怎麼流落至此的?”

道人問話。

下方的無戈麵上多了幾分驚懼,忙回道:

“大周的恒王離世,宗室東遷,入了洛邑,原本的西陲之土則是金烏楊氏占據了,立國為夏,屬周一侯。我們義渠乃是西羌之國,趁此時機想要將沉眠的幽神喚醒,於是準備不少牲畜來祭祀——"

這羌人少年一臉苦澀,連聲歎息。

“我和他們負責看護一處牲圈,誰曉得天上打雷劈開了木欄,走脫了一群祭祀的牲畜,裡麵有一頭白羊,是預定好的靈獸。同我一道有千名奴隸,都被拉到洪河邊上準備淹死了,誰曉得有蛟龍從裡麵竄出來,把行刑的人給

吃了,我們也就順著往南跑,卻遭了夏國的兵——”

“原來如此。”

道人似有明悟,輕笑說道:

“不必管那白羊了,已經跑遠,我帶你去另尋一尊靈獸。”

“是什麼——”

“北狄供奉的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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