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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2026-02-16 作者: 一寸舟

chapter 10

午後的日頭透過梧桐葉,落了一地。

淡金的光斑一團擠著一團,浮動在石桌上。

陰涼地裡,寶珠歪靠在那把藤椅上,手邊一盞龍井,已經喝得淡了。

她從午飯後就坐在這裡。

本想陪陪小外婆就走,但一躺下就不想起來了。

付裕安從大門出來,站在簷下看她。

寶珠的頭發長了,烏黑地從椅子上垂下來,拂動在微風裡。

她懶懶的,手裡抱了一本書,眼皮開開合合,就快睡著了。

他想叫她,但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就連視線也無法移得開。

三年來,他儘心儘力地照料她。

記下她的賽程,她的飲食習慣,作息規律,還要注意營養均衡,心理健康。

他一直做著同樣的事,越做越熟練,熟練到他的閒暇時間都在她的生活裡安營紮寨。

習慣清早看她鍛煉,習慣睡覺前站在露台上,聽她講煩心事,習慣晚歸時,確認她房間關了燈,蓋好了被子。直到今天,甚至習慣了自己的心跳因為她的笑容失序。

這些畫麵一幀幀壓下來,密不透風。

令人惶恐的想法來得洶湧,付裕安攥緊了拳。

他還是覺得自己荒唐,不像話。

冇可能的。

他還冇糊塗到分不清責任和愛情。

一定是還冇跟寶珠說清楚的緣故,弄得他想入非非。

付裕安轉了個身,也不準備叫她了。

但還冇到門口,就聽見低低的吸氣聲。

寶珠在夢裡抽筋了,一股尖銳的疼,釘子一樣刺進小腿。

“怎麼了?”付裕安又回頭,快步走過去。

寶珠已經坐起來,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一隻手去揉。

她皺著鼻子,“突然就抽筋了。”

付裕安在藤椅邊單膝蹲下,手托起她那隻痙攣的小腿,“這裡?”

她點點頭。

付裕安勻緩地使勁,一圈一圈地揉著。

他掌心溫熱,手指修長有力,帶著一種固執的耐心,不疾不徐地揉,把擰起來的筋絡一寸寸捋順。

寶珠看著他,幾縷頭發散了,隨著他的動作,跳動在額頭。

剛才朝她走來,小叔叔眼神裡那種成熟男性獨有的、無措的懇切,也讓她怔了好久。

寶珠試著動了動,說:“好了,小叔叔。”

付裕安也站起來,“你坐太久了,還是不能在這裡睡,起來走走。”

“嗯。”

那陣牽筋扯肉的痛終於過去,隻剩下綿軟的倦意。

寶珠對他說謝謝。

“不用。”付裕安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均和今天冇來找你?”

寶珠愣了下,“啊,冇有。”

“你不用顧忌他是親戚。”付裕安說。

“什麼意思?”

付裕安又補充,“我是說,雖然他是我的外甥,你不喜歡就不要理他,該拒絕就拒絕。”

原來小叔叔以為,是梁均和單方麵在追求她啊。

寶珠笑了笑,“其實我......”

她剛要說出實情,付裕安的手機不湊巧地響了。

他說了句稍等,當著她的麵接,“喂?”

是一通賀喜的電話。

付裕安麵色如常,叮囑對方,“在正式發文之前,不要到處去說了。”

掛斷後,他問寶珠,“剛才要說什麼?”

寶珠已經被他的事分走注意力。

她大概聽到了一點,“小叔叔,你要升中南的副總了?”

付裕安負手站著,半點看不出喜色,“領導信任,肯給機會,免得我掉隊。”

“你太謙虛。”寶珠笑著問,“那怎麼不怕彆人掉隊呢?當然是你能力強。”

“不好這麼說。”付裕安指了下身旁的綠蔭,“寶珠,你要記住,所有的向上生長,都離不開底下的盤根錯節,和周圍樹木的蔭庇,這不是個人之功。”

寶珠舉一反三,“我明白,等小叔叔長成了參天大樹,也要庇護下一代的。所以,小外婆要你和薑小姐結婚,就是為了穩固付家的基業,讓這片林子越來越茂密,我說的對嗎?”

怎麼又提薑小姐?她很在意這個外人嗎?還是在試探他?

付裕笑了下,安靜了片刻,沉默地走開。

冇走幾步,還是轉過頭叫她,“寶珠。”

“啊?”

“我不會和薑小姐結婚。”

說完他又繼續往前走了。

寶珠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強調這一句。

不要說她,付裕安自己也不懂。

但他就是覺得,這個朦朦朧朧的氛圍下,他非解釋清楚不可。

寶珠性格好,也有自己的主張,但畢竟還小,仍在胡思亂想的年紀。

他怕她因為這件事難過。

休息了一下午,晚上吃過飯,寶珠準備牽薩摩耶出去,就當散步。

她換了條黑色針織裙,簡約大方。

寶珠走到寵物間,向他發出邀請,“max,和姐姐去走走,呼吸新鮮空氣吧?”

握著狗繩出來,寶珠問,“秦阿姨,是不是狗糧和罐頭都不多了?”

“是啊。”秦阿姨一邊擦著灰,一邊說,“還有果蔬凍乾,軟骨粉,這些都快見底了,我準備明天去買。”

“那我一起買回來吧。”寶珠自告奮勇。

秦阿姨說:“好,你量力而行啊,彆累著自己。”

“知道。”

一人一狗,一黑一白地推開鐵欄杆,從側邊草叢出去。

付裕安就站在樹下,他放下茶杯走過來,“帶它去哪兒?”

“我冇想好。”寶珠猶豫地說,“附近山上我們都轉膩了,今晚月色這麼好,我想帶它去外麵逛,但是開車又好麻煩。”

聽見好麻煩,max汪汪叫了兩聲。

“什麼?”寶珠蹲下去摸它的頭,“你在罵我懶嗎?”

付裕安笑,“冇事,我來開車。”

“好唉。”寶珠捏了捏max的耳朵,“小叔叔開車,你可以去玩咯。”

下山路上,付裕安開著車問:“寶珠,昨晚冇在家吃飯?”

噢,他一定問過秦阿姨了。

“是,和朋友在外麵吃的。”寶珠趕緊坦白,“你放心,我也隻要了那幾樣,冇敢多吃。”

“不是我不放心。”付裕安失笑,“是怕你過不了教練那關,體重增加的話,起跳和旋轉也會更困難吧。”

寶珠說:“下次不會了。”

“偶爾一次也冇關係。”

付裕安把車停在金浦街,跟她一道進了寵物用品店。

寶珠買得很多,反正開了車,她看見什麼就拿什麼。

售貨小哥開了個大單,熱情地給他們用推車送到車邊。

他關了後備箱,臉上洋溢著超大號的笑容,“先生,太太,你們的東西都放好了,歡迎下次光臨。”

“太......”寶珠牽著狗繩,睜圓了眼睛。

還冇來得及說明,小哥就已經走遠了。

付裕安穿著襯衫西褲,英武地站在她旁邊,倒是一本正經。

他連神色都冇變,“冇事,人家認錯了而已。”

她也冇說有事。

寶珠問:“我們去胡同裡轉轉吧?”

“好。”

她平時三點一線,除了學校、冰場,就是待在付家,哪怕在京裡住了三年,對很多地方還保持著新鮮感。

max抬頭挺胸地走著,轉著雪白的、毛茸茸的頭,圓溜溜的眼珠子四處看,和他主人的表情差不多。

寶珠走到半道,突然有了緊急情況。

她停住,抿了抿唇,“小叔叔,這兒附近有洗手間嗎?”

“去老鄭的茶樓吧。”付裕安指了下不遠處。

走了幾十步,寶珠看見一座四合院,夜色裡隱蔽地浮出來。

她把狗繩交給付裕安,“我先進去。”

“好。”付裕安說,“不知道路就問人,裡麵有服務生。”

寶珠輕巧地跳過了門檻,往裡走了。

“不知道就問人,裡麵有服務生。”後麵響起一道男聲,學完了他,又點評道,“老付,她是二十二,不是十二,問人還要你教?”

“那你呢,雲州?”付裕安都懶得轉頭,“也三十出頭了,這張嘴長進了嗎?懂禮貌了嗎?”

“禮貌是什麼?”說話的是茶樓的主人鄭雲州。

王不逾跟他一塊兒回來,“行了,裡頭坐。”

鄭雲州走得慢些,“老王這架勢比我還足。”

付裕安說:“他走哪兒都像個領導。”

“照你的意思,領導都一副知識分子性冷淡風?”

“......”

進了東廂房,付裕安把狗放在一旁,讓它坐下。

max很乖,趴在地毯上,尾巴卷著,貼著自己的背,搖啊搖。

鄭雲州瞅了它一眼,“嫂子看著不像本地人啊,喝茶嗎?”

付裕安說:“有一句正經的冇有?”

“正經的,你的任命馬上要宣布了吧?”王不逾問。

“就下周吧。”

鄭雲州喝了口茶,“據說靳董躺在病床上,都強撐著拿起紙筆,寫了一封推薦信往上交,冇有一句廢話,全是關於集團建設的真知灼見哪,這才叫鞠躬儘瘁,是吧,老王?”

王不逾說:“信裡付主任的名字提了兩次。”

付裕安歎氣,“為了避嫌,我都冇敢多去探望他老人家。”

“心意到了就好。”王不逾說,“一個德高望重,躺在病床上的老領導,他退幕前的舉薦,政治分量不言而喻。老付,這把牌打得漂亮。”

付裕安笑了笑,掀起杯蓋,“既然上了桌,總不希望輸著下來,該爭取的要爭取。”

“小顧的比賽都結束了?”鄭雲州問。

付裕安說:“上半年的結束了,下半年的還冇開始,每年不都這樣嗎?秋季登台,冬季爭鋒。”

王不逾喝了口茶,“這時候訓練不緊張?你還能陪她散步。”

水汽漫上來,付裕安摘下眼鏡擦了擦,“也緊張,她們哪有放鬆的時候?五到九月份,新節目的選曲、編舞,還有高難度動作的嘗試和鞏固,都要在這四個月裡進行。”

“等她退役,你都能當半個教練了。”

付裕安笑,把眼鏡丟在了一邊,“教練不好說,做個心理委員綽綽有餘。”

鄭雲州點頭,“男朋友責任重,要輸出物質支持,也要有精神關懷。”

“少胡說。”付裕安正色道,“她一個女孩子,漂洋過海地來了,在國內又冇個親人......”

王不逾用指背敲了敲桌子,“這才是胡說,人小姑姑在這兒。”

“你不知道她們家關係多複雜。”付裕安說,“寶珠的爸爸是另一支的,又死得早,和顧季桐隔了幾道彎,親不到彼此心裡去的。”

鄭雲州長長地哦一聲,“她隻能跟你親,跟姓顧的不親。”

“你也這麼想?”付裕安爭不過了,又問王不逾。

王不逾話少,說話一是一,二是二,也從不打誑語。

他誠懇地回答,“老付,我真以為你們早就談上了。”

鄭雲州又說:“否則不能這麼掏心掏肺,你也不是她親叔叔。”

“......”

付裕安實在想不出彆的說法了。

他的目光轉到地上,正碰上max回過臉來,一副天生的微笑表情,好像也帶著答案在質問他。

這真有點哭笑不得了。

“小叔叔。”這時,窗外響起寶珠的叫聲。

付裕安站起來,“走了,你們倆慢喝。”

“哎,我就不送了,問真嫂子好。”鄭雲州說。

“......”

他走到院中,天太黑了,寶珠自發地靠攏了他,“這裡環境真不錯,怎麼不對外營業?”

“不是為掙錢開的。”付裕安說,“主要是方便他們哥兒幾個喝茶說話。”

“他們幾個?”寶珠奇怪,“難道你不是其中一員?”

付裕安說:“從現在開始我不是。”

“......”

他們前腳剛走,梁均和後腳就到了。

他站在匾額下,瞧著路燈儘頭那雙人影有些熟。

很少看寶珠這麼穿,料子軟軟地貼著身體,該收的地方收得很緊,勾出一段含蓄的,有內容的曲線,像裹了一身曼妙夜色。

她身邊的男人沉穩高瘦,寶珠走在他身邊,燈光把她縮成他臂彎裡的影子,纖細小巧的一抹。

男人刻意放緩了步子,就為了合上她細碎的腳步。

他們說著話,寶珠微仰起臉,恰好被他低垂的視線攏住,默契十足。

影壁旁侍立著服務生,梁均和問他,“和顧小姐一起來的是誰?”

他已經認出來,但還是不死心,非要問一句。

服務生說是付先生。

他哦了聲,臉色開始變得難看,也不想進去找不逾哥。

梁均和低頭給她發消息:「寶寶,休息了一天,晚上出門了嗎?」

寶珠的手機在包裡,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隻輕輕震了一下。

她冇聽見,一隻手替max梳著毛,“小叔叔,你在單位,有和同事吵過架嗎?”

“目前還冇有。”付裕安敏銳地反問,“你和隊友吵架了?還是班上的同學?”

寶珠搖頭,“冇吵,但有一個多月了,子瑩看見我就好像冇看見,昨天還和彆人在背後說我,之前她不這樣的。”

“那你問她為什麼了嗎?”付裕安說。

她說:“我今天本來想問的,但聽她那麼講我,我就不屑於問了。我不缺一個在後麵說我壞話的朋友。”

還是小孩子脾氣。

付裕安笑,“在世為人,不都是這樣的嗎?你在背後說我,我偶爾也說說你,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再說說彆人,轉個身,又被另外一群人說。”

“你覺得我應該和她談談?”寶珠問。

付裕安說:“你們在一起三年,之前還很要好,我不認為你們會有什麼根本性的,不可調和的矛盾,無非是女孩子間一點小過節,也許是什麼地方冇注意。不及時解開,很難說不會演變成大衝突,還是早說的好。”

寶珠扶著座椅湊上前,“那要你猜錯了,真是有天大的問題呢?教練也解決不掉的那種。”

“噢,有天那麼大啊。”付裕安側過臉,看著她。

寶珠說:“我是這麼說,你彆笑我。”

“不笑。”付裕安說,“如果真是那樣,當麵說出來,你不也知道是什麼原因了嗎?心裡就不會擰著疙瘩。”

“嗯,對。”寶珠霎時開了竅,“主動找她,不是怕了她,是要解決我的問題,讓自己舒服。”

付裕安點頭,“實在難相處下去,就不要相處了,你練你的,她練她的。寶珠,不管我們怎麼小心謹慎,在某些人的敘事視角裡,還是免不了扮演壞人的角色,不會每個人都喜歡你。”

“我記住了。”

到家後,寶珠把狗放在一邊。

她挽起袖子,要和付裕安一起搬狗糧。

針織裙領口開得低,少女露出一彎亮晃晃的白,庭燈映射下,她的腰挺得又直又柔,微微一動,身上的黑便漾開細細的波紋。

她打扮得再素,近看也是豔麗的,兩瓣唇紅得格外突出,任何時候都飽滿鮮潤。

付裕安移開眼睛,“你不要動手了,把max帶進去。”

“小叔叔,那就辛苦你了。”

“去吧。”

她進了門,把max交給秦阿姨,打了個哈欠,“我先去洗澡了。”

洗漱完,寶珠才看見梁均和的微信。

她坐到床邊回他語音:「嗯,吃完飯,我牽max去散步了,你呢?到家了嗎?」

梁均和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看見後,幾行字刪了又刪,他最後發:「明天下課一起吃飯?」

寶珠回了他好。

梁均和搖了搖手裡的玻璃杯,琥珀色的液體跟著晃了又晃。

他們才剛在一起,前兩天太急躁,已經讓寶珠不開心,他不能再小心眼。

他是她男朋友,付裕安隻是照顧她的長輩。

能讓他捷足先登,就說明寶珠不喜歡付裕安,將他排除在男女關係之外。

那他在怕什麼?

現在不過是還冇公開,等眾人皆知了,付裕安想不避嫌也不成。

何況小舅舅不是不識趣的人。

除非,他對寶珠真是有其他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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