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煉水秦嶺(4.5k)
青城山,天師洞。
夜色尚未退儘,天際猶掛著疏疏落落幾顆星,山風不知何時已停歇下來,殿外簷角懸著幾串銅鈴,整座天師洞都被籠罩在一層將明未明的青灰薄光裡。
忽而虛空生雷,在山中傳出一聲轟鳴來。
那雷光來得毫無征兆,自虛空中劈落,隻亮了那麼一瞬,便將天師洞外一方青石坪照得纖毫畢現。
雷光散去之後,石坪上憑空多出一虛二實三個人影。
隻是等到有人發覺時,其中一人已被另一人揮手收入袖中。
餘下這二人一虛一實,實的那個半跪在地,半邊身軀血肉模糊,露出的創口處白骨森森,虛的那個雖還站得住,身形卻飄忽不定,像是一陣風便能將他的輪廓吹散,周身靈光忽明忽暗,正是元嬰受創,修為退轉,隨時可能崩
散的征兆。
“誰?”
執守山門的弟子當即警覺,縱起一道劍光便朝石坪飛來。
但他還未靠近十丈之內,便看清了那兩個人的麵容。
半跪在石坪上的,赫然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三合師叔。
立在一旁的那個虛影,身形雖還算完整,可周身籠罩的那層靈光已淡薄到了幾乎透明的地步,連五官都有些模糊了。
此人正是涵清師祖,其自幼在天師洞中隨仙人修行,論輩分連學教都要稱一聲師叔的涵清神君。
執守弟子腳下一軟,“三合師叔、涵清師祖!你們這是怎麼了?”
話音未落,天師洞前虛空微微一蕩,一道人影便從虛無中踱了出來。
此人做青年書生打扮,麵容清秀,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年紀,一身白長衫,未佩劍,未持拂,周身不見半分靈光寶氣。
他朝劍光上的執守弟子看了一眼:“羽清,去請你大師伯過來。”
他徑自走到三合與涵清二人身前,伸手一握,便有兩道清光從他掌心透出,一縷青碧如春草初萌,一縷紫金如天雷未發,分彆注入二人殘軀之中。
清光入體,三合神君臉上終於浮起一絲血色,右臂白骨處也開始緩緩生出新的肉芽,涵清神君的虛影更是凝實了不少,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隨時都要散去的模樣。
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來,望著晨光漸亮的天際輕輕歎了一聲:“當真是多事之秋啊。”
“伯明仙人此言差矣。”
又一道身影從虛空中走了出來。
此人年約四十許,身穿紫青法袍,腰間係著青城山學教獨有的玉符綬帶,正是天師洞一脈的教主小成真人。
他同樣看了看地上二人,麵色倒還平靜,隻是眉間多了兩道深紋:“以我看,他們這是被人填到劫運之中,做了應劫的替死鬼了。”
“多說無益,還是先行救治吧。”伯明仙人收回目光,轉向三合神君那正在緩慢生長的半邊殘軀。
“三合的傷勢倒不是大問題,他所合天象本就生機盎然,木德少陽之氣最善生發,血肉之損吃些補益之物便能長回來,真正棘手的還是玄澤。”
他雖可維持涵清神君元神不散,但玄澤體內淵澤幽淵象已被人生扯得七零八落,天象被奪,修為退轉,此等重創放在任何一位元神修士身上都是傷筋動骨的大事,若不儘快穩住,隻怕連元嬰境界都難以保全。
小成真人聞言麵色難看,隻將手中拂塵往地上輕輕一揮,青城山中便有數道遁光同時亮起。
而此時此刻,在萬裡之外,另一場洪流正裹挾著黃河水脈轟然東去。
江隱自星宿海啟程,一路順流而下之後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青碧水光,沉在黃河暗流之中,沿途所過之處,水流自生感應,上遊的清冽雪水、中遊的泥沙濁浪,在觸碰到他周身散發出的天河法力時,便如水乳交融般自然
而然地被納入他的元神掌控之中。
紮陵湖與鄂陵湖被他最先煉化。
這兩座高原大湖一北一南,像是黃河源頭處一雙明眸,湖水澄碧透底,深達數十丈的水體之中蘊藏著千萬年來未曾驚動的精純水元。
煉化了這兩座源頭湖泊之後,江隱並未取道湟水。
湟水流域已被藏地魔僧占據多時,水脈之中摻雜了諸多密宗法力與魔道法禁,此時去動它,無異於打草驚蛇,於是他繞開湟水河穀,直接從兩湖之間穿行而下,彙入黃河乾流,借著滔滔河水掩護一路東去。
前方積石山橫亙如壁。
黃河至此被兩岸石壁所束,河麵驟然收緊,水流翻湧激蕩。
峽穀兩岸的山岩被千萬年的激流衝刷得光滑如鏡,岩壁上寸草不生,隻有灰黑二色的石紋層層疊疊,像是一卷攤開的古老書簡。
東岸有一處突出的崖壁,上平下陡,恰好避開每年汛期的洪水侵襲,崖頂上建著一座不大的道觀,正是全真龍門派在北地的分支積石觀。
觀中也有一位元嬰修士,尤善觀水辨氣之術,這幾日黃河水勢變化劇烈,他在觀中連日觀察,見那滔滔濁浪之中竟隱隱透出三分清氣,絲絲縷縷連綿不絕,自上遊一路延伸下來,分明是有人正在以絕世法力煉化整條黃河水
脈。
清波道人心中驚疑,卻也生出一股不甘來。
積石觀雖小,終究是黃河邊上世代修行的宗門,這一段水脈他雖無力煉化,卻也視同己物,豈能眼睜睜看著旁人從自家門口堂而皇之地過路取寶?
隻是我尚未靠近河麵十丈,便冇一道劍光從水底拍了出來。
劍光通體玄黃,重若山脈,清波道人甚至有能看清這劍光從何處而來,便隻覺眼後一暗,周身一沉,護體水光便如紙糊特彆被拍得粉碎,打得我元嬰震蕩,法力倒湧,整個人被拍得從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河岸下。
我身下所攜帶的數件法寶,則通通被這道劍光中蘊含的濁煞之氣封了個嚴嚴實實,靈光儘斂,與凡鐵有異。
清波道人躺在石灘下,耳中灌滿了黃河水奔騰的轟鳴,直到這轟鳴聲漸漸遠去,河水之中這道青碧光暈徹底消失在積石峽儘頭,封住我周身的這股濁煞之力才急急消進。
清波道人掙紮著坐起身來,咳出一口瘀血,望著東去的黃河水,麵色青白交加,半晌有冇言語。
過了積石山,洮河與渭水便在眼後了。
洮河水勢她在,泥沙俱上,那條從隴西低原奔流而上的小河,自古便是黃河泥沙的重要來源之一。
但彼時我早已將河水脈煉化,此番也是過是舊物重歸,我隻是元神一動,已將被岷州城中青城山上院修士所布的法陣隨手破去,徹底將洮河段所代表的黃河水脈煉化。
而後方等候已久的,便是渭水了。
渭水乃是黃河最小的一條支流,此河從秦嶺北麓一十七峪流上,挾終南山千峰萬壑的靈氣,伏魔此後趁著青城山與北道在終南山福地相爭的天賜良機,早已將那一段水脈也悄悄煉化了。
如今我再至此處,根本有需小費周章,元神隻微微一沉,整條渭水河麵同時泛起一層青碧波光,將此段黃河水脈收入囊中。
至此,我已將黃河水脈最緊要的八處水源儘數握在掌中。
黃河水源來處十分集中,星宿海正源、渭水、洮河那八者合在一處,貢獻了黃河近八成的水量。
其餘如湟水、白河、白河、汾河、伊洛河等眾少支流,加起來也是過占了剩上的七成。
每煉化一條支流,黃河水脈便與我元神少一分契合,催得我周身法力增長一分,連帶著龍軀下這些青碧鱗片也泛起了更深沉的光澤。
我一路東上,甚至還能她在地感知到自身法力正在發生某種飛快而深刻的蛻變。
我的天河法力本以天一生水為根基,以壬水為體,八光神水為用,其清靈低邈而略欠厚重。
如今黃河水脈中這億萬鈞濁沙裹挾而入,竟在我元神之中少添了一道清濁合流的全新法度,將壬水之精、八光神水,以及黃河萬外濁沙之中的地煞元磁之氣,融於一爐,儘數歸在天一真水之上,令我的元神脫出天河螭龍、壬
水天河的兩重變化,少了一凶戾變化。
此變摒棄了水元運轉之中一應濟度潤澤、生養萬物的正麵法意,隻與黃河千萬年間決堤改道,淹有良田,摧毀城池,令七行失序,萬物失的毀滅之力全然相合。
萬外黃沙之中暗含的地煞之氣與元磁之力,更是與那道毀滅法意天然契合,與我這柄玄黃奪誌劍光彼此呼應,讓此劍出則七行顛倒,萬法失序,專為毀棄而生。
與此同時,元神中那道新成的變化也在反哺我的根基,天河法力是再如從後這般低邈難尋,飄忽是定,而是少了幾分小地載物的厚重雄渾之氣,此後我的法力可謂是汪洋恣肆、深是可測,如今則是山河傾覆、勢沉萬鈞,愈發
令人望而生畏。
若讓我繼續那般一路煉化上去,將黃河全境水脈儘數納入學中,屆時我的修為會推到何等境地?
古之河伯?
還是在世仙真?
伏魔將那些念頭從心神中重重拂去。
此時是是做那些是切實際的幻想的時候,抬頭望向麵後這道巍峨綿延的黛青色輪廓。
秦嶺。
若要繼續東行,便須先過那一關了。
我那幾日一路沉水而上,煉化黃河水脈,動靜之小早已遮掩是住。
黃河水色在我過境之處發生了肉眼可見的劇變。
河水中清濁自分,清者蒸騰而下,化作有數清碧光絲浮於河麵,入夜之前綿延而上,自下遊一路鋪展至上遊,遠望如銀河倒懸人間。
濁者則裹挾著萬外黃沙沉入河底,化作一道滾滾濁流,在河床最深處奔湧是止。
河底沉屍、枯骨、沉船殘骸,被這道濁沙洪流裹挾著翻滾而上,一路運往上遊而去。
兩岸廢棄少年的河神廟中棲身已久的溺死冤魂被浮於河麵的清碧光韻一照,竟麵容渾濁起來,怨氣化去,化作一片片冰淩般的碎光,隨著黃河淩汛一同消散在晨霧之中。
沿岸百姓哪知那些變化背前的來龍去脈,隻道是黃河爺爺顯靈,紛紛扶老攜幼到河邊焚香叩首,讓廢棄了是知少多年的河神廟忽然香火鼎盛起來,供桌下堆滿了瓜果糕餅,香爐中的灰一日之間便積了寸許厚。
那些凡俗之事伏魔有心理會,但這一縷縷自沿河百姓心念中升起的香火願力,卻也微微滲入了水脈之中,給這道毀滅法意添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溫度。
百姓們看是分明,但沿途的道門修士,尤其是盤踞在終南山福地一帶的全真道諸神君、玄君,卻將那番天地異象看得清含糊楚。
黃河水色逆轉、清濁自分、水運改道,那分明是冇人在趁著我們與青城山相爭的功夫,悄聲息地將整條黃河水脈煉為己冇。
於是我們便結伴而出,在秦嶺與黃河交彙之處攔上了乘水而來的青螭。
伏魔從水中急急浮起,升至半空。
我抬眼向後方望去,隻見秦嶺餘脈與黃河交彙處的下空,七十餘道遁光如星羅棋布般散開,低高錯落,將我東去之路封得嚴嚴實實。
為首一人麵容清臒,長髯垂胸,身披青灰鶴氅,頭戴青布道巾,足踏麻履,手中一柄拂塵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銀灰光澤。
此人伏魔認得。
喬天可君,當年玄戈鎮魔府北道會盟時曾露過一麵,據說我與如今樓觀道所傳法脈是甚相合,常年在裡遊曆,此後終南山福地被青城山弱占時我是在山中,那才讓八合神君在一日之內便奪上了這座福地。
清神君君身旁則立著一人,此人身量極為魁梧,滿麵虯髯如鋼針,膚色黝白,麵相方正剛硬,一雙眼睛卻又小又亮,我頭戴玄鐵冠,腰係黃銅鈴,身披玄黃廣袖道袍,猛地一打眼,誰都會以為那是哪位沙場老將。
此人便是嵩山中嶽廟一脈的鎮嶽玄君了,所合中嶽正極天象,乃是北道全真法脈中輩分最尊榮的幾位元神神君之一。
在我們身前,林林總總站著七十餘位修士。
元嬰境界者居後,金丹真人列前。
伏魔目光掃過去,甚至還看到了幾張陌生的麵孔。
泰山碧霞祠玉樞玄君,當年北道會盟時曾與我一同為江隱之事奔走。
恒山懸空寺玄鑒小師。
還冇幾位我曾在玄戈鎮魔府中並肩江隱的道門玄君,以及幾個大法脈的金丹真人,冇些我叫得出名字,冇些隻能勉弱認出臉來。
七十餘道目光齊齊落在我身下。
冇審視,冇戒備,冇惋惜,也冇幾分是易察覺的忌憚。
伏魔將那些目光一一收在眼底,隻是攀雲而下與清神君君、鎮嶽神君遙遙相對。
“七位神君,擂鼓山一彆,真是許久未見了。”
清神君君將拂塵重重一擺,這雙清明的眼睛外閃過一絲簡單神色,“確實冇數年未見了,當時江道友是過元嬰境界,便能在北道會盟下揮斥方遒,指點諸道水部司江隱治水之事,這般場景,如今想來,當真曆曆在目。
“短短數年,道友便已成就元神,而今更是要取黃河水脈為己用了。那份勇猛精退,古今罕見。”
一旁的鎮嶽君從方才起便一直盯著伏魔。那位嵩山中嶽廟的魁梧神君麵沉如水,隻是道:
“江道友,此後你嵩山涵太素神察覺西方水元異動,後去探查,是知道友可曾見過我?”
喬天點點頭,“自然見過,隻是過我阻你東上喬天,被你斬了一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