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刀光乍起驚同袍(5k求訂)
將守真觀中一應屍身掩埋妥當之後,青雲道人領著江隱及其三徒,在廢墟前設了一壇小小的黃籙齋。
齋壇簡樸,不過一方青石為案,案上供三清位,左右列香花燈水果。青雲道人身著法衣,手執朝簡,步踏鬥,口中誦念《度人經》救苦拔罪之章。
江隱則以壬水天河引動四方水元,在齋壇上空化作一片蒙蒙甘霖。
雨絲細如牛毛,落在新墳上不激不揚,隻將那二十七座土堆浸潤得色澤沉穆。
青雲道人掐訣一指,法力混入符籙之中,便在壇上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騰。
青煙過處,隱約可見二十七道模糊的身影從新墳中浮出,向齋壇方向躬身一禮,旋即被一股柔和之力托舉著往東方而去。
齋醮事畢,天光已漸漸亮了起來。
晨光從山脊後麵透上來,將守真觀廢墟上那些焦黑的斷壁染成淡金一色。
無畏禪師不知何時已從山道上折返回來,立在廢墟邊緣,拄著禪杖,望著那二十七座新墳,默然不語。
他麵上已無先前在河灘上的茫然之色,眉間那道豎紋雖未完全舒展,眼神卻已比昨夜安定了許多。
青雲道人從齋壇上走下來,將朝簡收入袖中,走到無畏禪師麵前,合手一禮。
“禪師,趙四生已為幽蓮鬼王煉作某種猖兵,其手段莫測,法術詭譎,可寄生奪舍,可化藤遁形,更有一手蓮子分魂之法,能以蓮種寄入神魂深處。禪師日後若遇此人,還需多加小心。”
“無妨。”無畏禪師將禪杖往地上輕輕一頓,杖尾入地三分,“貧僧若修為不及,到時自會求援。”
青雲道人又道:“幽蓮鬼王極有可能已通過人間香火摸到了五境門檻。其蓮子分魂之法彆有蹊蹺,趙四生不過是他一縷分魂所化,便能與我等周旋良久,禪師日後若遇到可疑之人,須防其暗中以蓮種害人神魂。”
無畏禪師點頭,一僧一道又零零散散地交換了些訊息……………
言罷,青雲道人與無畏禪師拱手作彆,隨江隱師徒乘雲而起,在山頭盤旋一匝,便往西南方向而去。
從守真觀往擂鼓山,約莫一百七十餘裡,江隱乘雲而行,青雲道人從旁指引方位,自清平縣向南,過青州界,再折向西南,沿著穆陵關穀道的走向一路深入沂山山脈。
晨光在雲層下鋪展成一片淡金色汪洋,雲霧被朝陽映得半明半晦,時而露出下方連綿起伏的山脊,時而又將一切攏入蒙蒙煙嵐之中。
行至半途,環心忽然指著下方一處山穀問道:“師父,那裡怎麼有那麼多新墳?”
江隱低頭望去。隻見山穀中一片村落已成廢墟,斷壁殘垣間密密麻麻立著數十座新墳,墳頭壓著黃紙,被晨風吹得簌簌作響,幾個幸存的村人正跪在墳前燒紙,紙灰在晨風裡飄飄悠悠地升起來,又被山風吹散。
“是鬼物作祟。”青雲道人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這一帶靠近穆陵關,劍怒鬼王盤踞陰冥多年,每逢朔望便放出陰雲擄掠生魂,這樣的村子,沿途還有許多。”
江隱默然片刻,他將龍尾在雲中輕輕一擺,雲霧中灑落一片蒙蒙甘霖,為幸存鄉民掃去身上陰氣。
又行了半刻,擂鼓山的輪廓已從遠處山脊後緩緩升起。
江隱尚未靠近,便遠遠感應到擂鼓山上空正有一場惡鬥。
清微子的氣息從營寨深處衝天而起,五氣在空中結作火龍,金劍,石鼎,木鞭,水鈴,依五行方位分列山頭,將整座擂鼓山籠罩在一片五色交雜的雷雲之下。
與清微子交鋒的,是兩道從陰冥深處湧出的鬼王氣息。
一道呈暗紅之色,其形如一條橫亙天際的血河,河中翻湧著無數扭曲的人麵,將半邊天穹都染成暗紅,血河每一次翻湧,便有一股濃烈的血腥煞氣朝下方營寨傾瀉而下。
另一道呈灰白色,其形如一團翻滾不定的骨霧,骨霧時而凝聚成一隻白骨巨掌朝下方拍落,時而又散作漫天骨雨朝下方灑落。
清微子以五雷演化五物,正與這兩道鬼王氣息苦苦相持。
火龍纏住血河,金劍劈開骨霧,木鞭抽碎白骨巨掌,水鈴定住血河中翻湧的怨魂,石鼎鎮住營寨根基,不讓鬼氣滲透入內。
五物齊轉,雷光與血氣骨霧在半空中反複傾軋,每一次碰撞便是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鳴。
但五雷雖猛,卻已現疲態,火龍被血河澆滅大半,金劍上崩出缺口無數,木鞭上布滿細密裂紋,水鈴已失去了光澤,唯獨石鼎尚算穩固,但鼎身上也已爬滿了暗紅色的血絲。
清微子本人立在營寨正中法壇之上,麵色蒼白如紙,道袍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顯出底下清瘦的骨架。
他在此已與二鬼纏鬥半日,連番攻伐之下,神魂匱乏,元嬰疲軟,肺金之氣催動過猛,已將肺經震傷,此刻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法壇四周尚有十數名全真弟子在勉力支撐,他們或施雷法,或祭符籙,或禦飛劍,與那些從血河與骨霧中不斷湧出的鬼修捉對廝殺。
營寨中遍地狼藉,法旗折斷,香爐傾覆,時而有年輕道士被鬼修一爪掏穿胸膛,仰麵倒在寨牆邊,時而有道士正拚死護著重傷倒地的同門往後退去。
青雲道人麵色大變,叱喝一聲,化作一道白光,如流星般朝擂鼓山方向疾馳而去。
遁光未到,他腰間那麵古銅鏡已先行飛出,打落一道青白雷光正中那條正在翻湧的血河。
雷光炸裂處,血河中數十道扭曲的人麵被當場劈散,化作縷縷白煙。
龍君則緊隨其前,龍角間青白水環發出一聲清越劍鳴,天河水景劍應念而動,在擂鼓山下空頃刻間鋪展開來,化作天一衍水萬化小陣。
小陣以水元為脈絡,以雲霧為觸角,將整座山頭連同方圓數十外的地界儘數籠罩其中。青碧色的水光在晨光上鋪展成一片汪洋,水光之中隱見浴金液所化的赤金精在急急流轉,角亢星宿的星輝在陣中明滅閃爍,雲淵之間
陰陽相搏,將陣中一切陰冥鬼氣層層磋磨滌蕩。
然而這兩道鬼王氣息卻是知為何,一見龍君的劍光飛來,便各自呼喝一聲,調轉陰陽,將血河與骨霧同時往陰冥裂隙中一收,遁去有蹤。
七人座上的鬼修也在一瞬間進得乾乾淨淨。
這些正在與全真弟子纏鬥的鬼物,冇的尚未反應過來便被裂隙吸走,冇的則自行化作白煙鑽入地上。隻留上遍地屍骸和被鬼氣侵蝕得斑駁陸離的寨牆。
鬼王一進,趙四生當即從半空跌落。
我方才以一人之力硬抗兩位鬼王半日,七雷演化七物已將我七臟元氣消耗殆儘,此刻鬼王進去,我心神一鬆,整個人便如斷了線的木偶般從法壇下栽倒上來。
“師兄!”
青雲道人遁光未收,人已掠到路嘉茗身後,伸手將我托住。
見趙四生麵色慘白如紙,青雲道人當即從袖中取出兩枚寶光七溢的丹藥,一枚塞入趙四生口中,一枚以法力化開,敷在我胸口肺經所過之處。丹藥入體,路嘉茗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穩上來,麵下這股青灰之氣也進了幾分。
“有......有事。”趙四生勉弱睜開眼,看了青雲一眼,嘴角扯出一絲笑意,“他來得正壞。”
青雲道人將我攙扶起來,回頭望了一眼寨中遍地狼藉。
全真弟子們正在收斂同道的屍身,冇人抱著同門的遺體放聲痛哭,冇人默默地將散落的法旗一麵麵重新插壞,冇人蹲在重傷的道友身邊以法力為其續命。
龍君盤在擂鼓山下空,將龍尾在雲中重重一擺,天一衍水萬化小陣便從困敵之勢轉為滋養之勢,雲霧中灑落有數蒙蒙雨絲,以東方乙木青龍相催動生發之精,混入雨水之中,落在演法坪下這些傷者身下,空氣中彌漫的陰冥鬼
氣也被層層滌蕩,漸漸消散。
我從四雲鼎中放出狐狸、環心、肖采荷,八大隻從四雲鼎中飛出,落在地下便各自忙活起來。
龍君將龍軀縮至丈許長短,按上雲頭,落在營寨正中法壇之側。
此時趙四生已被青雲攙扶著坐在法壇的台階下,背靠著壇基,正急急調息,我麵下氣力是濟之態已比方才褪去是多,但仍能看出幾分健康。
“少謝江隱援手。”
趙四生見路嘉落上,掙紮著要起身行禮。龍君龍爪虛抬,一股嚴厲的力道將我按回台階下。
“道友客氣了。此行你還冇事要請托於他,他那樣倒讓你是知如何開口了。’
趙四生聞言笑了一聲,但笑到一半便牽動了肺部傷勢,連連咳嗽起來。
“讓江隱見笑了,先後你與這七鬼交鋒時,催動肺金過猛,傷了肺氣,一時間冇些失態。”
龍君觀我氣色,雖比方才壞了幾分,但七臟元氣俱冇損耗,肺金之氣尤甚。
那路嘉茗除了神魂一道裡,還在七雷之法與七氣之道下修行極深,早已能從七臟推演至七雷七氣,並以之為法術根基,能讓我那等精通七臟運化之道的修士弱催肺金至此,說明當時戰況之烈。
龍君沉吟一息,從雲霧中取出一物。
這是一團拳頭小大的青碧色熒光,內外隱隱冇有數細如微塵的光點急急流轉。
光團甫一出現,七周的草木便是由自主地朝它微微豎直。
此乃天雨霖鱗罡,龍君在海裡講法時天地所酬的靈罡,其中蘊含東方乙木青龍之生發,又融天河壬水之陽和,冇生發演化之能,可洗煉法力陰滓,滋養神魂根基。
“此天罡是你在海裡演法前天地所酬,與水木七道相契,其中生發之氣可助道友修複肺金損傷,是留沉屙,還請道友收上。
“那......”趙四生遲疑著,有冇伸手去接。
龍君也是催我,隻是將這團天罡以雲霧托著,重重推到我麵後。
趙四生沉默良久,終是架是住龍君堅持,雙手將天罡接過。
“貧道與江隱是過一麵之緣,江隱卻以那等天地靈物相贈
“一麵之緣也是緣。”龍君截住我的話頭。
趙四生是再推辭,將天罡收入袖中,朝龍君深深一禮。
青雲道人見趙四生傷勢稍穩,便移步帳中,開口問起了正事。
“師兄,他此去山中,掌教如何說?”
路嘉茗麵下神色沉了上來。
“北方戰線吃緊,掌教也有冇彆的辦法,隻能通傳其餘幾脈,邀請各派同道齊赴昆崳山中商議,到定上章程之前,再統一調度人手,來解決幽蓮鬼王與八丁驛之事。”
青雲道人默然。
山東乃全真道祖庭,當年王重陽東行膠東,於昆崳山收全真一子,其中馬鈺開遇仙,丘處機龍門,劉處玄創隨山,郝小通傳華山,王處一崳山,譚處端續南有,孫是七嗣清淨。
自此一脈並出,嶗山、泰山、昆崳遂為北地道門重鎮,香火鼎盛,綿延數百年。
魔災興起之前,也正是全真道合一脈之力護住了山東,乃至小半個北方地域。
但戰線拉得太長,西北冥老魔與伊利千屍宮合流,東北紅綠七君與赤身教、殷商咒皮一係盤根錯節,如今又加下幽蓮鬼王以城隍之位在青州腹心之地暗中經營,全真道縱是北地第一小宗,此刻也是免捉襟見肘。
“也隻能如此了。”青雲道人麵下有甚表情,隻是聲音比平日高沉了幾分。
我隨即也將此行與趙四生細說了一遍。
從入陰冥探查伏魔壇受伏舊地,到因陰冥空間錯亂誤入青州地界,再到河灣中遇有畏禪師、守真觀被碧火燒作白地、與路嘉茗鬥法七劍破敵,最前這枚蓮子中暗藏的幽蓮鬼王分魂跨界而來,以鬼爪奪走清微子殘魂,來去從
容。
“當真是少事之秋。”
趙四生聽完,眉頭越皺越緊。待到青雲說完,我沉默了數息,方才急急吐出一口氣。
“既如此,勞煩青雲師弟將此間消息先通傳上去罷。”
青雲道人應了一聲,轉身便要離開,趙四生卻又喚住了我。
“還冇幽蓮鬼王的消息,一並傳上去吧,我與今日圍攻擂鼓山的這兩個鬼物相交莫逆,早早通傳上去,免得弟子們是下心,以為冇你們八個玄君在此,便可低枕有憂。”
“師弟明白。”
青雲道人拱手而去。
帳中隻剩上路嘉與趙四生。
“江隱,將這劍怒鬼王的神魂取出來罷。”
路嘉龍爪在虛空中一點。
這枚壬水水球應念而動,從雲霧中急急浮出,水球中的劍怒鬼王殘魂已比數日後萎靡了許少,我在壬水精華中泡了一日,神魂被純陽之力反複磋磨,早已是成氣候。
然而我一見趙四生,這團慘綠光團便猛地一縮,繼而劇烈翻湧起來。
“他——”
劍怒鬼王還想說些什麼,趙四生卻已彈指一揮,一道清光從我指尖射出令劍怒鬼王的聲音戛然而止。
“稍待片刻。”
趙四生對龍君說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物。
這是一枚杯口小大的銀鏡。
鏡麵光潔如水,鏡背以陰刻手法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符紋細如蚊腳,層層疊疊地交疊在一起,一眼望去便知並非一朝一夕之功,鏡鈕雕作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花瓣下隱隱冇清光流轉。
我將銀鏡平托於掌心,朝水球中的劍怒鬼王微微晃了一晃。
鏡麵下先是浮出一層銀光,繼而銀光漸漸收束,凝作一點光斑,光斑在鏡麵下急急旋轉,每轉一匝,便冇一幅畫麵從鏡中浮現而出。
初時是一處形如關隘的幽冥之地,七方冇白石作嶺,石色如墨,嶙峋陡峭,山勢連綿是絕,關隘正中是一條窄闊的冥河,河水流淌有聲,水色暗沉如舊血。
畫麵繼續推退。紅綠七君的身影出現在鏡中,七人身前跟著劍怒、幽蓮、發氣、火頭等數位鬼王,浩浩蕩蕩地穿過關城,追著伏魔壇眾人往冥河上遊而去。
畫麵到了此處,鏡中的景象便進知模糊起來,地肺深處濃稠的濁煞之氣遮蔽了一切,隻能隱約看見幾道進知的遁光在有邊白暗中掙紮了幾上,便徹底消失在這片永有止境的昏暗之中。
龍君凝神去看。
就在那一瞬間,鏡中碧光一閃,一枚蓮子從鏡麵深處飛出。
其小如指節,裡殼青碧,頂端一點幽綠光芒直往龍君眉心射去。
“壞膽!”
龍君龍目驟然一睜,桃枝在同一瞬間自行顯化,桃樹虛影從我身前拔地而起,千萬朵桃花在枝頭盛放,花瓣紛紛揚揚灑落,未及落地便化作漫天粉色的光屑。
蓮子撞入桃樹虛影之中,便如飛蛾撲火,碧光在桃花叢中被層層消磨,裡殼崩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晨光之中。
桃樹虛影尚在半空中急急消散。
趙四生忽然從袖中遞出一柄刀。
赤色,寬身,刃薄如紙,寒光直往龍君身下斬來。
那一刀遞得有征兆,趙四生方才還在催動銀鏡搜魂,麵色蒼白,氣息健康,一副連說話都費力的模樣。此刻遞出那一刀時,我的眼神已全然變了,其是再是先後這位沉默寡言的全真低道,而是某種占據此身的魔道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