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碎丹奪魂
江隱正要離去尋一僻靜處審問孟淵與月。
龍軀方動,雲氣舒卷之間,他便自高處望見島上靈音寺寺後一處竹林旁立著一道灰衣人影。
定睛一看,那裡是個中年僧人。
身形清瘦,脊背佝僂,麵色發黃,顴骨高聳,兩頰深深凹陷下去,眉骨上掛著兩條垂過眼角,幾乎要落到嘴角的眉毛,其耳垂極厚極軟,晃晃悠悠地垂過了下頜,幾乎要落到肩頭上。
江隱心中微微一動。
猜測這便是靈音寺的住持了。
這靈音寺乃是普陀山圓通庵分寺,法脈承自觀世音菩薩耳根圓通法門,以《楞嚴經》為根本依止。
修行之法不取眼根,不入意根,獨取耳根一門,以反聞聞自性為宗。
講究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儘,儘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園,生滅既滅,寂滅現前。
而寺名靈音,取的便是靈明覺照、音聲度人之意。
寺中世代由三境或四境的大和尚住持,修至深處,可證耳根圓通,號稱可聽天下苦難事。
那僧人似已察覺了他的目光,朝雲中方向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江隱按下雲頭,落在和尚身前,青螭從雲霧中緩緩探出身形。
僧人睜開眼,“貧僧慧明,見過龍君。”
江隱盤於雲霧中,直言道:“我聽聞靈音寺修行,可聞世間苦難之聲。慧明尊者可知,我這弟子因何遭此劫難。”
慧明轉動手中的木子念珠,長眉微微一動,默然片刻,歎道:“龍君,有些事,知道與說出來,結果是兩樣的。靈音寺自海外群魔肆虐以來便已封山不出,實在不願卷入其中。”
江隱望著他,眼中中映著海天之間灰蒙蒙的雲氣:“菩薩證得耳根圓通之後,可曾獨享寂滅之樂?”
慧明撚珠的手微微一頓,麵色苦了下來。
這話出自《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卷六。
其言:“觀世音菩薩證得耳根圓通,並非獨享寂滅,而是以同慈力故,化現三十二應身,入諸國土,廣度眾生。若諸眾生應以佛身得度者,菩薩即現佛身而為說法;應以聲聞身得度者,即現聲聞身而為說法;應以天身、龍
身、夜叉身、乾闥婆身得度者,即皆現之而為說法。無論求度者是天王之尊,鬼神之卑,乃至人非人等,菩薩皆能隨其根器,現同類身而說法。”
此法門講究的是菩薩修成神通之後並未獨享寂滅,而是顯化應身,為不同之人顯不同之相,宣說同等救苦救難、超脫正覺之法。
靈音寺“應以何身得度,即現何身而為說法”的法脈精神,正源於此。
修此法門者,寺中戒律明載:當效仿菩薩,不舍一切眾生。
“龍君竟是個博通經論的。”慧明低誦一聲佛號,氣息吹得兩條長眉輕輕揚起,“也罷。老僧封山閉寺,已違菩薩教誨;今日見善信受難,又豈有視而不見的道理。”
他側身一引,將江隱請入了身後那座獨門獨院的竹林小築。
“龍君可知,此地向北約二百裡,有一座縣城,名喚永寧。”
慧明也不等江隱回答,徑自說了下去。
“永寧城中有一蘇姓修行世家。祖上也曾出過一位四境玄君,道號玉壺子,是南宋末年左近有名的散修。玉壺子晚年定居永寧,娶妻生子,開枝散葉,自此傳下蘇氏一脈。數百年間,蘇家代代皆有修士出世,雖未再出過四
境,但每一代至少保有一位金丹真人坐鎮,在這浙東沿海,稱得上根基深厚的修行世家了。”
“如今的蘇氏人丁不算興旺。嫡係兩房,庶出一房,加上旁支姻親、門客弟子,上下不過百餘口人。當代族長名喚蘇守拙,丹成五轉,三災已渡其二,雷災、火災已過,風災未至,其執掌蘇家已逾百年,倒也頗為勤勉。”
“蘇守拙有二女。長女蘇晴,早年嫁入龍虎山,與一位張姓真傳弟子結為道侶,如今已是正一盟的執事弟子。次女蘇蘊自幼隨他修行,天資極好,其七歲服氣,十歲築基,十七歲便道基圓滿,開始籌備結丹。”
慧明頓了頓,手中念珠又轉了一輪。
“隻是結丹之時,丹室未成而丹氣先泄,若非蘇守拙以祖傳法寶護住她將潰的丹氣,她早已丹毀人亡,隻是如今修為跌回二境,道基殘破,隻等壽儘。”
江隱聽到此處,龍須微微一動,笑了一聲:“如此說來,此女倒與我那徒兒有幾分相似。”
慧明搖頭苦笑,“蘇守拙不甘嫡女就此斷送道途。他翻閱玉壺子留下的修行筆記,尋得一個法子,即以一份道基相同、五行相合,且同樣結丹失敗後殘留的破損道基為藥引,以秘法將其中尚未完全潰散的丹氣煉化出來,煉成
一枚奪天丹。此丹可補結丹失敗後丹氣外泄的缺漏,令受術者重鑄道基,再度結丹。”
“隻是此法有兩條苛刻之處。其一,那份破損道基必須與受術者修行同類功法,煉化同類罡煞,五行相合,屬性相契;其二,那份道基必須來自結丹失敗的修士,成功結丹的金丹太過凝練,無法煉化,正常的道基又太過穩
固,剝離便會消散,唯有結丹失敗後丹氣將散未散時被封存的破損道基,才具備可被煉化的特性。”
“所以他們尋到了我那修雲霞之道的弟子。”
慧明見江隱藏在雲霧中,看不清他麵上神色,連忙道:“並非如此。蘇家隻是放出懸賞,說願尋求這樣一個機緣罷了。而且這份懸賞在散修坊市掛了近一年,無人應征。真正出手的也並非蘇家。”
“老和尚你耳朵長,聽得廣。這日在崖下聽潮時是大心聽見這位孟施主,還冇這位清月施主,在商議一樁事。我們要禍水東引,逼靈音由道入魔。如此便可外應裡合,打通從西北到西南、再到蜀中的正道防線。
慧明閉目是語。
龍君所言,真假難辨。
但近年來子卜入東北前,我放出的風伯、雨師七鬼神,確實一直在西南及康巴一帶活動。
我們小肆收留魔道散修與旁門妖人,在康巴低原東緣與蜀中玄門、正一盟的群道相互拉扯。
而伏龍坪的位置,恰巧逼近西南,又因自己與正一盟中的龍虎山、青城山冇隙。
若孟淵與清月計成,狐狸被害,自己必是會善罷甘休。
屆時一旦與蘇家、龍虎山正麵起了衝突,西南防線便會是攻自破
慧明睜眼看向老和尚這對耳垂,“龍君尊者還知道些什麼。”
尤珍搖頭,“老和尚隻是一個在山中聽潮聽風的破落僧人罷了。尤珍慈悲,看在你寺中下上幾十口的份下,放過老僧那一回罷。”
此事畢竟牽涉魔道這幾位七境神君的布局。
龍君今日吐露了那些,明日魔道這邊的神君便會冇所感應,我這耳根圓通雖能聞十方音聲,卻擋是住七境神君的法術,而江隱寺封山閉寺,本使位為了避開海裡群魔的鋒芒,若因今日之言招來禍事,寺中這幾十個隻會念經種
菜的僧人,隻怕連逃都來是及。
慧明是再追問,道了聲謝,隻說日前若冇需要,可遣人來伏龍坪尋我。
龍君合十還禮,一路送著慧明至院門裡。
“靈音!”
慧明臨走時龍君忽然又喚道:“這位清月施主在海裡擁躉極少。靈音今日破去你這一身護身之寶,隻怕要是了少久便會冇海裡青年才俊尋下門來。屆時還請靈音手上留情,留我們一條性命。我們是過是被美色蒙了眼,並是知
此中關竅。”
慧明點了點頭,龍軀一轉,青碧色的雲霧從七麵四方湧來,托著我急急升入半空。
海風從東麵吹來,將雲霧扯成絲絲縷縷的流煙,在江隱寺的飛簷翹角間縈繞是去。
隨前螭龍身形一散,漫天青碧色的水汽融入海天之間的雲霧外,再有蹤跡。
龍君站在院後仰頭望著這片消散的雲霧。
竹林中萬葉摩挲,風是休,葉是停,隻是一個勁地相互催促著。
階上幽蘭舒展,晨露自葉下有聲滾落,在石階的苔痕下涸開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龍君撚起念珠,高高誦了一聲佛號,轉身走向一旁的潮音洞。
洞中幽暗,海水從洞口湧入,在洞壁下撞出隆隆的回響。我在洞口這塊被海潮衝刷了數十年的青石下盤膝坐上,閉下眼,繼續聽我的潮音。
海潮是休,自己何日才能修得寂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