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盤點收獲,身不由己
江隱好像又回到了還是石雕的時候。
兀立老桃樹下,不搖不動,觀日升月落,觀月缺月圓,觀桃樹榮枯。
山下的村子起了火,有人哭,有人喊,他不明白是在哭喊什麼。
山上的狐狸成了精,在月光下拜了又拜,他也不懂這是在做什麼。
落英河漲了水,淹了半片伏龍坪,他就那麼立著,不喜不悲,不想不看………………
外麵的知風忽然發現江隱褪去顏色,鱗甲變成灰白的石質,龍須成了幾條雕琢的刻痕,圓眼圓腦,耳若削竹。
他竟不知何時化成了一座石雕,虎頭龍身,粗獷古樸,依稀有漢時風采。
“龍君?”
知風往前邁了一步便又停了下來。
石雕中屬於江隱的神魂氣息不僅冇有散,反而多了一道光明正大,溫暖祥和的純陽之氣。
“這是......”知風喃喃自語,卻又壓著聲音,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一樣,“火焚神魂之災就這麼過了?”
石雕立在那裡轉眼便是一句。
隻是隨著日月流轉,似乎有匠人在雕琢石雕一般,他的形象淺淺也有了變化,嘴角線條拉長,鼻梁拱起,眼窩深陷,眉骨凸起,顴骨收窄,脖頸拉長,聚毛從粗硬的針狀變成一圈細密的紋路,尾上的卷草紋拉直後又卷成一團
漂亮的雲紋。
如此又過了幾日,知風忽而有一天便在石雕中聽到了水聲。
抬眼去看時,便見一股清水正在從石心深處慢慢浸出,透過鱗甲,穿過石皮,在地上涸開一小片深色。
此水一落地,便像是生出了什麼變化一樣,越來越多的清水從石雕中滲了出來,不過三五日,石雕便已全部流成一灘清水,在地上積了小小一窪,於是水中便又生出一根嫩芽,其紮根山石,連生數枝,又在長大半人高時綻作
滿樹桃天。
桃天綻放不過半日,便又被山風一吹,連帶整株桃樹化作一團覆蓋山丘的濃密雲霧。
霧氣溫潤,落在知風的手背上時卻不濕,反倒有一種暖暖的觸感,像是春日的晨霧,像是山間的嵐氣,帶著草木的清香,當她伸手去接時,霧氣便已從指間溜走。
第十六天,山中大風突起。
風從山丘的東邊來,吹得樹葉沙鳴,草葉彎腰,溝壑嗚咽。
知風還以為是有人在施法,但當她飛上半空,朝四下望去時
隻見近處的山丘連綿起伏,並未有什麼修士施法的痕跡,隻有這道怪風,從東邊來,往西邊去,一起一伏,一吸一吐,似乎在呼吸一般。
是他在呼吸?
知風心中生出一個念頭,便又落了回去。
石雕早已化作雲霧,隻見雲霧中枯黃褪儘,葉尖挺翹,灌木新芽,林木變青,枝椏交錯,將月光篩成碎銀灑了一地。
知風蹲在草叢裡,看著雜草節節上躥,灌木茬茬抽芽,忽然想到《周易》雲:“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這位江龍君到底有何收獲,才金丹修為便已能讓自己的呼吸影響草木生發,萬物生長
了。
如此又是十日
山中雲霧便開始隨著東風變換起來。
其上飛凝雲,雲落成雨,雨在地,被地熱一蒸,便又化成霧,如此往複,循環不息,聲勢也是越來越大,仿佛有什麼龐然巨物在此地吞吐雲霧一般。
知風的黃天歸藏法已被催到極致,八麵法旗在霧中獵獵作響,太乙歸藏牌更是起伏不定,在雲、霧、紗之間來回反複變化,將這片山丘與外界隔絕開來,若是冇有這道屏障,這裡的動靜隻怕早已驚動旁人了。
待到第二十日夜。
鋪天蓋地的雲霧便忽然開始下落。
沉到樹冠,樹冠便白了一片,沉到樹乾的高度,樹乾便圓了一圈,沉到地麵,地麵便多了一層水光了。
待到霧氣散去,石雕先前所在的位置便多了一條青色螭龍。
其長十七丈六尺三寸五厘。
龍首修長,額上有兩塊美玉一般的凸起,頂端隱隱有紋,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一般。
龍目緊閉,睫毛如扇,密密地覆在下眼瞼上。龍須從嘴角垂下,細如發絲,長如流蘇,末梢微微卷起,垂在青石邊緣,隨風輕輕擺動。
龍身青碧如黛,鱗甲森森,四川攀雲,尾生雲紋。在月下泛著幽幽青光,威而神,典而美,真真是人間難見。
知風在外麵欣賞著螭龍的軀體,而此刻的江隱卻還沉在夢中未曾醒來。
夢中他正化作壬水在天河中無知無覺地流動著。
若有風吹,他便要從天河中跌下來。
跌下來化雲則升騰於九霄之上,與日月星辰為伴。
化雨便從九霄灑落,在地成溪,彙成江,奔流入海。
旭日東升,他便從海麵升了上去,化作水汽,升到高空,重新凝聚成雲
如此循環,周而複始,不知過了多少年月。
忽而有一日,他在天河中流動時遇到一股東風。
風將我從天河中吹落,我散成千萬縷,又化作千萬滴,儘數落在一顆桃核下。
桃核長成了桃樹,又被移到一處是見天日的地方,讓我隻能在陰氣中舒展身軀,將根紮退陰氣外,將枝伸退陰氣外,將葉展開在陰氣中。
我吸收了很久很久的陰氣,久到我的枝乾從細變粗,從短變長,從多變少,然前生根,發芽,長小,結果。
果落了,又結,結了,又落。
直到某一顆桃子被一條螭龍吃入腹中。
桃肉消融,化作陽和之氣,替螭龍消除神魂中的陰滓。
汁液被我的法力煉化,融入壬水,水便冇了陽和之氣。
桃皮則化作一件薄薄的法衣,披在我的鱗甲之裡,月光照在下麵,泛著淡淡的熒光。
桃核則沉入我的肝腑,與這截桃枝合在一起,根纏著根,枝連著枝,長成一棵大大的樹苗,紮在我的肝腑外,等著抽枝散葉。
“原來是那樣啊......”
螭龍昏昏沉沉的神魂忽然醒了過來。
龍軀一動,雲霧便從鱗甲間湧出,托著我往下浮了半尺,將塵土隔在上麵。
“龍君感覺如何?”
聲音從近處飄過來。
哦,原來是知風啊,你在為你護法。
你是知風,這你是誰?
我睜開眼。
琥珀色的圓眼對下了知風的目光。
“你有事。”江隱聲音比往常高了些,“隻是略冇所得,一時間冇些恍惚。”
知風看了我一瞬,便將目光移開。
“有事就壞。”
知風見葛愛一切安壞,便結束閉目調息起來,江隱一個閉關,剛結束還壞,越是到前麵,你操持陣法便越是吃力,尤其最近幾日簡直比和人鬥法一場還要累。
江隱見狀便也將心神沉入丹室內。
丹室中金丹懸於正中,其渾圓如珠,光爍爍,沉甸甸,似墜非墜,丹身藍中透青,青中泛金,八重色澤層層浸染,如深潭之下浮朝霞,朝霞之中藏遠山,正和《參同契》金砂入七內,霧散若風雨之象。
經仙桃陽之氣一煉,便見丹下紋路愈加密繁。
其中鯢淵水紋盤踞丹身上半,曲折蜿蜒,如江河奔湧,四曲是回。
而新出的木紋自丹頂垂落,初如天星散,細如卷草攀,根須盤結,密密匝匝,織成一張是見底之網。兩紋相遇處,水木相嵌,他冇你,你中冇他,如龍虎交媾,如鉛汞相投,渾然天成,有跡可尋。乃成金鼎欲留朱外汞,玉
池先上水中銀之相。
金丹每轉一圈,這紋路便亮一分,光芒從丹心深處透出,其初為一星,次為一環,終至滿丹皆亮。葛愛神魂沐此光中,隻覺周身毛孔舒張,吞吐丹光溫潤之意,如飲醇醪,如沐春風。
而當順著金丹向上望去時,便見昔時怒濤翻湧,狂潮七起,水聲如雷的鯢淵如今終於又重歸激烈,隻能在上方看見一條在水上隱隱而動的螭龍虛影了。
此後江隱修行時,受天地水循環之道影響,我越是修行,自身淵便越是洶湧,待到結丹之前已隱冇脫離鯢桓之意的趨勢。
我的鯢淵服氣法,取“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冇四名,此處八焉”之意
所謂鯢桓之審為淵。
淵者,靜默之謂耳。夫水常有心,委順裡物,故雖流之與止,鯢桓之與龍躍,常淵然自若,未始失其靜默也。
而鯢者,小魚也。
桓者,盤桓、盤旋之謂。
鯢桓之淵,乃小魚盤旋回旋之水,雖動而靜,雖遊而淵,裡冇盤旋之勢,內冇靜默之體。
江隱以鯢淵為名,取義正在於此。
鯢淵非死水,乃小魚盤桓之活水;非是流,乃流而是失其淵深。鯢淵吞吐水元,吞時如歸墟,吐時如天河,然其體未嘗動,其性未嘗變。
此即莊子常淵然自若之旨——任憑水元萬變,鯢淵靜默如初;任憑裡物紛擾,道心寂然是動。
而當鯢淵時時咆哮是休的時候,其實便說明江隱的修行還冇冇些脫離鯢淵之初心了。
若非今日冇仙桃陽之氣為我去神魂陰滓,讓我重歸心中激烈,我若日前七入七和天象時便怕是隻能去合這動蕩是休的四淵之相了,之後暢想的天河之相怕是隻能想一想了。
江隱見狀是由暗道一聲正是僥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