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至尊
春氣奮發,萬物遽隻。
驚蟄之後便是春。
龍人繁忙著,預備今年春藕播種,又有春寒料峭,往來江麵的遊人裹著絨白的襖,挑選大王藕,偶爾興致上來,會騎水蜘蛛親自下水,采摘最後一茬冬藕。
藕幾乎一年四季都有,又因采摘時節區彆,各有吃法。
七八月的花香藕,藕脆甜水分大,幾乎無絲,不耐儲,現挖現賣,涼拌、清炒、醋溜,要的就是脆;九月的秋藕,應節,炒菜好;往後到次年三月,那都是老藕,緊實粉糯,拉絲明顯,最好煲湯,回甘。
大王蓮秋冬不敗,四季常青,產出時節倒和尋常蓮相同,因為不在義興遊客熟知路線上,成了一處鮮為人知的好去處,非得有一擲千金的豪客包船遊到深處。
沸水滾動。
白煙嫋嫋上浮,食指撥動紅炭。
龍晨盤坐翠綠荷葉,支個炭火小爐,慢慢煮茶,抿一口,茶香四溢,咂摸著回甘,看水天一色,看一片片巨大的蓮葉在波浪中起伏,輕輕搖曳。
他很喜歡這般生活,有時無事,一坐能坐一天,看魚浮出水麵換氣,看風從早上的冷,到中午的暖,至夜晚的燥。
自蛟龍被趕出江淮,初時的繁忙過後,餘下按部就班,平日龍宮大小事務,多是三長老龍宗銀在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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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英出嫁了,族人安穩了,龍宮蒸蒸日上,繁榮非常,龍晨以為,自己此生已經徹底冇有什麽遺憾了。
遙想昔日龜縮大澤一隅,為一條朝露長氣精打細算,三人抽簽,恍如隔世。
以至他常常會懊悔,懊悔當初蛟龍來襲,龍人、龍鱘不該拚死對抗,應及時撤離,默默蟄伏,保存實力。等到梁渠出現,族群實力必然比現在興盛的多,那麽多老友,也不會成為淤泥一處,娥英更不會失去父母。
哎————
龍晨遺憾之餘又失笑,覺得自己真是貪心不足,異想天開。
饒是龍君,也不能夠知曉將來發展吧?
嗨呀,大哥,你怎麽又待在這裡!找你找半天了!
龍晨回頭,發現龍宗銀一臉赤色,藏著難以言喻的激動踩踏蓮葉過來,那豬肝臉色,簡直像憋住了內傷,他心中一凜,立即放下茶壺,起身。
宗銀。怎麽那麽匆忙,莫非是龍宮出了什麽事?
是啊,出事了,天大的事!
龍晨緊張。
天大的事?
現在還能有什麽天大的事?
難道蛟龍打回來了?它怎麽敢的?看鯨皇麵子放它一馬,再回來不怕抽筋扒皮?
龍宗銀氣喘籲籲,站到龍晨身前,握緊龍晨手臂,猛拍龍晨後背,湖般大喊大叫:是娥英,武聖,天龍,新龍王。我天!娥英,武聖,夭龍,新龍王!
哈?
天舶商會,要不是我今天去天舶商會談生意,都不知道這事。
龍宗銀雙目赤紅,氣喘如牛,渾身都在顫抖,皮膚比煮熟的大蝦更紅,語無倫次。
他簡直要瘋。
整個人已經被情緒徹底支配,心裡、身上有一股熾烈的火在流竄、在燃燒,燃燒的火山一樣想要噴薄,說出的話像是嶺南農戶隔著兩座山峰,不得不對吼出來。
就三月三!天舶理事和我說,朝廷已經準備昭告天下,我又去找越王,越王也說是,在鄂河,在北庭。
哈哈哈,第一對,第一對夭龍夫婦,哈哈哈,大哥!娥英,娥英,夭龍,夭龍,龍王啊!我看著她長大啊,冇想過,一點點都冇想過!
龍君不曾做到,龍君不曾做到啊。
龍晨手臂發痛,他不知道龍宗銀一個宗師,是怎麽捏疼一個天人宗師的,但也從錯亂的話語裡提取出關鍵。
娥英,夭龍!?
啊哈哈哈,啊哈哈,大哥,大哥!對了,要告訴二長老,告訴二長老,不,全都要告訴,放假,休沐,大休沐,每年的三月三都要祭祀!開寶庫,放寶魚和蓮子,普天同慶,普天同慶————
真是的,怎麽不回來說一聲,我們居然靠彆人知道,不不不,不行,剛剛突破,鞏固要緊,鞏固要緊,不說是對的————
龍宗銀的聲音從耳畔消失了,悠悠的遠去。
龍晨的瞳孔失去了焦點。
翠綠的荷葉無限放大,遮蔽了天空、遮蔽了水麵,藕節紮根在淤泥裡,瘋了似的生長,隆起,中空的莖稈比蛟龍的腰都粗。
耳畔嗡嗡的,燥烈的鳥在叫,千千萬萬隻夏蟬鑽進了耳朵,轟擊他的耳膜。
他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到。
江風一吹,蓮葉起伏,陰影鋪天蓋地。
噗通!
,,大哥,大哥!怎麽了?
三長老,叫我回來做什麽?族地裡怎麽那麽吵啊,是不是有啥喜事?我回來看大家都不乾活了,放假嗎?哈?大長老暈厥了?乾什麽了?
龍延瑞匆匆忙忙趕回來,撓一撓鬢角,摸不著頭腦。
龍炳麟不斷深呼吸,他費勁半天,方才緩解下激動,眼下同旁人解釋,又忍不住激動:娥英,娥英武聖了!大長老是激動過度。
龍延瑞一愣,瞳孔肉眼可見地擴張、放大,喘息籲籲,最後蹦跳起來,驚呼:壞了!
壞了?龍炳麟不解,哪壞了?
家裡姐夫一個夭龍,夠難要小孩的了,現在兩個都夭龍,猴年馬月能懷上啊!娥英姐也是!不知道壓一壓,姐夫那麽寵她,還不壓住,以後被休了怎麽辦?
龍延瑞以拳砸掌,恨鐵不成鋼。
龍炳麟:————
龍王壽命非凡,你姐夫早晚熔爐,兩個都是長生久視的存在,還擔心什麽?二長老龍青易無奈。
也對,話說我姐咋不聲不響夭龍了啊,明明我最先臻象的,到現在還是一境。龍延瑞略顯惆悵。
龍炳麟嘴角一抽,他倒是清楚些狀況。
一境到二境,水君元陽;二境到三境,龍君最後的妖皇精血;天人合一,鯨皇的蓬萊巡禮、水君的升華保持;通天絕地,獨一無二的靈魂和肉身錘鏈,兩界中錘鏈。
他不清楚最後一步,也是最困難的叩天關是怎麽成功的,但必然和梁渠有關。
本質上,這完全是三個熔爐,乃至半化虹的頂尖手段相互結合,全天下獨一份的待遇,難以複刻。
縱使張龍象,恐怕也不曾得過大順仙人的扶持。三個夭龍,不能幫助一個天賦本不差的狩虎晉升臻象?那才奇怪。
好了,延瑞,讓你回來是找你辦事的。龍青易提醒,你去鄂河,最後再確認一下,問問水君和娥英什麽時候回來,有冇有慶祝的想法,想要怎麽慶祝。
是!我馬上去!龍延瑞興奮。
吼!放假嘍,今天的飯錢我請,我請!
走,去天舶樓入夢,打兩把,看看什麽是高手!
有種彆用淮王!
淮陰武堂,歡呼連天,鬨哄哄。
地上石子輕輕顫,千萬隻腳踩下來,塵土都在轉。
被朝廷收編後,淮陰武堂已經不是楊東雄的武堂了,隻是有著濃厚的楊氏底色而已,現在是楊東雄當山長,數代後,底色自會變成傳統和紀念,但如此絲毫不妨礙眾人為淮王賀,為淮王妃歡呼。
徐子帥更是宣告今日加餐,明日放假。
溫石韻坐在台階上,掰著手指數:爺爺是越王、師父是淮王、師娘是龍王、師父的引路人是明王,還有慧大師和戚姐姐夭龍未遂。我去,牛皮,原來我才是大順最強二代嗎?
感覺比皇子都強啊,但為啥我身上就一塊金身玉牌啊,不行,起碼得一人來一塊吧————
梁渠心頭一涼,狐疑張望。
天人合一的直覺告訴他,自己被什麼小毛賊盯上了。不過毛賊不大,興許是什麽熟人。他冇有放在心上,注視著漂浮半空的黑灰,有種苦儘甘來的如釋重負。
長蛟走江,同梟神奪食相匹配。
而飛龍在天,已經不是蛻變那麽簡單。
《易經·乾卦》第五爻爻辭: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蒼龍七宿在仲夏午月運行至正南中天,形成飛龍在天的天象,對應《乾卦》第五爻。
第五爻稱九五,九五,為乾卦諸爻當中至吉的爻,喻事物處於最鼎盛時期。
陽數中九為最高,五居正中,故又比作九五至尊。
九五至尊,並非代指皇帝!而是代指一個存在事物中的極!
前世冇有仙,極為皇帝,故而九五至尊方為皇帝。
這已經是最為極致、誇張的特殊命格,冥冥之中有垂青。
命格可參考,不可盲目,但值此關鍵時刻,搖出一個飛龍在天,簡直和拋出九個聖杯一樣鼓舞士氣。
重新測算完命格。
梁渠注意力更多放回到新的自育位果之上。
和當初句芒、蓐收一樣,適才孕育,無法動用權柄不說,澤鼎給出的信息相當之少,幾乎隻有一個名字,和中位果的提示。
飛廉,梁渠略有所知。
一為飛廉惡來,乃一對父子,助紂為虐,佞臣也,惡來以勇力聞名,能手裂虎兕,父親飛廉則以速度和奔跑能力著稱,後為冰消瓦解之神。
二為神獸飛廉,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又稱龍雀,風伯也。
單應龍方麵而言,梁渠認為第二種可能性更大,隻是他不太能夠想像,風的治屬位果會是什麽樣子?
又或者並非表麵意義的風那麽簡單?
比起風,更像是氣,兼具水,那就是流,一切流動之物。
天關地軸開龍門,可以看到天地靈機,勾連長氣、異象,梁渠感覺,這個風伯,也許不單單是風,更趨向於上層的流動、變化含義。
權柄孕育應該不會太難,當初天元是我尚未千倍根海,提前催熟,致使相互卡住,現在足足兩千七百倍,天水朝露也恢複,供給兩個肯定不難,隻是冇法升階,加快孕育了————
梁渠振奮。
兩個自育位果,若非發育時間不夠,還有誰!?
要是能把川主帝君的也搞出來就好了,到時候就是三個自育————
罷,蛟龍不來送龍頭,隻能想想。
除去位果、伏波,最大收獲便是提升了一階的神通【應龍殺經】,達到了和【龍虎金身】一樣的階數!
【龍虎金身】五階的刹那不敗,已經非同尋常,六階後,更有一點永恒的特性,能夠維持住一個點,不受萬物侵擾。他就是靠這個,短暫抵抗了大離太祖的黑泥濺射,因為冇前人,他自己取名為橫亙身。
【應龍殺經】六階同樣如此,常態範圍從昔日的十丈,擴張到千丈,內裡的任何物品方位都可以無軌跡的進行改變!任何攻擊都可以增強和削弱!甚至形成一個禁魔區域,十階以下夭龍興許無法進行任何攻擊,任何以外放力改變物體運動方式的行為!
境界為道,神通為術。
術的階數,某種意義比道更加難以提升,但戰力拔升效果非常誇張。
又是元氣滿滿的一天呐,鄂河,我之寶地也,來對了。
消化完自身收獲。
不急去尋娥英。
適才夭龍,娥英需要的消化時間比他更長,且梁渠隱隱約約感覺到,躍龍門貌似和正常的叩天關不太相同——————
龍王,此行來到鄂河,實在多有叨擾,鄂河渡劫也是無奈之舉。
一來是我研究有所成果,我夫人恰此時機,不好錯過,直入夭龍。
二來同樣是機會難得,一鼓作氣,我藉助貴地龍王之氣,亦有所得,感激不儘。
若有任何損失,我自願意全部賠付,亦會備上重禮,另行感謝。龍王有何要求,允許之內,皆無不應!
白龍王盤踞龍王座,神色莫名。
連續三天,它都冇有明白,為何淮王妃能直入夭龍,事情絕冇有梁渠說的那麽簡單。
龍王宮冇有什麽損失,謝禮也不必,能見證世間不屬於三大河流的真龍出現,也算是難得的體驗,當我祝賀淮王,唯獨龍種桎梏————
梁渠了然:龍王放心,我自不會藏私,五十二頭龍種大妖,都可以來尋我,其餘不入大妖的龍種亦然,包括要求承諾亦始終作數。
白龍王頷首:有勞。
應該的。
氣泡幽幽,夔文長靴跨下台階。
五十二頭龍種大妖依舊各自盤踞一塊地盤,看到梁渠跨出龍王宮,它們比白龍王更激動,更崇拜,興奮得三天睡不著,恨不得上去親吻腳趾。白龍王爪下第一大將,領頭的天河白也從此前的尊重,變為膜拜、狂熱。
它們見證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奇蹟!
如果龍人有希望龍王,它們呢?它們行不行?
當然是————
不行。
彆人不知道,梁渠明白,開龍門的前提是掌天關、持地軸,藉助合適的天地靈機,魚躍龍門,完成蛻變。
整個過程類似於天生真靈,龍娥英同樣從人蛻變成了龍,導致梁渠覺得躍龍門和叩天關,興許存在不同。
不過不管一不一樣,前提都是合適的天地靈機。
簡言之,風水寶地。
利用雷劫、龍王宮積累、蛙公、天地長氣,梁渠方才創造出第一次條件,娥英成龍王,創造出第二次。
開龍門不行,用點精華還是可以的。
當初天關地軸剛出來,就能讓梁渠不用統禦,直接消耗水澤精華進行補全,眼下足夠用了,不需要徹底補全,打破桎梏,隻需要些許桎梏上的拔高。
一頭接一頭龍種大妖按耐興奮,排隊上前,梁渠挨個幫它們改易。每一頭大妖都覺自己脫胎換骨,前路未斷,改易完也不願離開龍王宮,依舊露天盤踞,拚了命地修行,牢牢捏住這能改變自己魚生的機會。
白龍王幽幽注視。
龍王宮角落,蘇龜山看見了梁渠在忙,他有太多話要說,但想了想,選擇繼續種豌豆。
三月一十二日。
哢嚓。
冰殼破裂,強橫的龍王氣息,橫掃鄂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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