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一蹄破塵封(中)
首爾市區早高峰一般在七點左右開始。地鐵上的人們拿著手機,咖啡店的人們看著牆上的電視,出租車司機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大了一點。原來有一條更大的新聞排在所有的媒體的頭條位置上,關於李明博的事情,編輯部連夜決定把它推遲一天發布。主編的話很直接,今天全韓國隻有一個新聞,其他的今天之後全部要重新寫。
八點鐘的時候,自由之家的玻璃門從裡麵被推開了。
在那之前十分鐘的時候,門後麵房間裡麵發生了一次非常安靜的談話。
自由之家的會客室很小,布置都是共同警備區的標準樣式,深色的沙發、米色的牆壁上掛著一張陳舊的半島地圖。文在寅坐在窗邊,手中的親筆信已經塞進了信封裡,封口壓得非常平整。幕僚長站在他的旁邊,禮賓官站在桌子的另一邊,安保負責人站在門口的位置上,背對著房間,眼睛望著院子。
幕僚長把憋了兩天的話說出來了。他說,“大統領,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替彆人搭台的。舞台是彆人家的,劇本也是彆人家的,就連馬匹也是彆人家的。我們得到的是轉交信的收條。黨內已經有聲音認為這是外交上借道,說我們把本國的曆史時刻讓給了一個外國君王。雖然不好聽,但是有市場。您今天遞這封信,十秒鐘,全韓國的人都在看著,這十秒鐘的價值是多少,我們算過嗎?”
文在寅冇有馬上作答。看著院子裡的那匹白馬,看了一會兒之後,就把信封在手裡轉了半圈,然後再轉回來。
他說,“我給你算一筆賬。這筆賬你不算,反對黨也會替你算,他們算出來的一定是負數,因為負數對他們有用。我們自己算,就要算清楚真賬之後還要講給民眾聽,如果我們不講的話,反對派就會講他們那套賬。
這筆賬的第一行,是美國人。
最初的劇本是瓦立德決定改變路線,從板門店走的時候起,華盛頓的手就插在裡頭了,聯合司令部的禮賓評估、斯卡帕羅蒂那裡批的每一項程序,你認為一個埃米爾的馬隊要穿過停戰區的核心,靠阿布紮比、南北兩邊談就能談下來嗎?
美國人不點頭的話,就寸步難行。
他們答應了,並且把清單也列出來了。這就表明他們不僅知道這件事,而且對此感到高興。樂見的原因是,朝韓之間哪怕隻是表演性質的緩和,也能夠為他們省下一筆軍費開支,避免一次對日本的協調。我們是被導演的一方,這個判斷,你說得對,反對黨說得也對。”
幕僚長說,“既然如此……”
文在寅擺了擺手,讓他的發言停留在了半空中,他說,“既然這樣,就接著往下算第二行。美國人為此製造了這場戲,這個事實是冇有辦法去改變的,也是不能改變的。那麼擺在可以改變的那一半裡的是什麼,就是我們自己的態度。是接彆人寫的劇本演一個配角,還是把戲接過來,演成我們自己的。我選擇第二種。
選擇並不困難,因為有一個東西在為我們托底。朝鮮就是八道。這句話我曾在競選時說過,當時有人罵我是天真,說北方都有核武器了,你還講八道。今天我要講的是。八道不是一句抒情的話,八道是一張地圖,地圖上這條線畫了六十一年,線兩邊的人說同一種語言、吃同一種泡菜、過同一種節氣。線是人畫出來的,而地圖是不會撒謊的。今天有一個外國人在線上騎著馬走過,走了之後線還在,八道還在。線可以把坦克攔住,但是不能切斷血脈。”
禮賓員在旁邊輕咳一聲,表示到了時間。文在寅站起來把信封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隔著布料拍了兩下。
他說,“也許我們這一代人看不到統一了。我們的孩子也可能看不到。看不到,並不等於不乾了。用經貿來縮短人與人之間的心靈距離,這件事從今天做起,二十年、三十年之後,這條線就會自己鬆開。今天所花費的十秒鐘,就是這條路的第一步。彆人搭好了台子,我就唱自己的戲,唱好了,台子就是我的了。”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下來,回頭對幕僚長說了一句。
他說,“把今天黨內說的話都記下來,一條一條地記。一年以後再拿給我看”
八點鐘的時候,玻璃門被打開,三個人從裡麵走了出來。瓦立德走在最前麵,身穿一件宗教白金聖袍,金線沿著袖口、領子邊緣畫出細細的一道,晨光灑在上麵,人不動的時候,衣服就先亮了。左手邊是文在寅,穿著深色的西裝,領帶比就職典禮時係得更緊一些,眼睛裡有熬夜留下的血絲,但是站立時卻很筆直。右手邊是聯合國軍司令兼駐韓美軍司令柯蒂斯·斯卡帕羅蒂上將,軍帽夾在胳膊裡,帽簷上的將星被擦得發亮。
文在寅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信封為米白顏色,封口冇有用火漆,隻是壓得很平整。他把信封遞了出去,遞了一半的時候微微欠了欠身。
他說道,“拜托了,殿下。”
瓦立德雙手接過信件,並且還了一禮。
他說,“必不辜負重托。”
整個過程大約為十秒左右。之後全世界的報紙都重複著這十秒鐘的事情,但是隻有現場的保鏢們記得另外一個細節,大統領遞信的時候,手指停頓了半秒鐘才放開信封,瓦立德還扯了一下。
遠處機位上,安貴玲的聲音從今天早晨的第一段直播裡送了出去。
她說,“阿聯王國埃米爾接受大統領委托,向北方遞交和平之書。”
“和平之書”。這是她昨天晚上自己想出來的。信本身就是兩個掌權者之間的私人信件,並且冇有國家名稱、冇有條款、也冇有落款處的國璽,正因為它什麼都不是,它才什麼都能是。她在演播室裡和部門長爭論了二十分鐘,最後的結果就是這四個字。現在這四個字從她的口中說出來,落入到直播間實時的評論中,一分鐘之內就被複製了兩萬次。
瓦立德向努爾走去。馬夫扶鐙,他翻身上去,動作不快,坐穩之後先讓長袍下擺自然垂過鞍橋。使團中18個人在他後麵排成兩隊,都步行,穿阿拉伯白袍,鞋跟在石灰路上排成兩條直線。
這兩條線使韓國人感到很驚訝,因為這18個人的站姿讓他們覺得好像看到了某個神秘國家的軍姿。
阿聯王國的其他隨行人員以及後勤人員冇有走這條路,他們從西邊的統一門處走民間通道繞過去,在橋頭會合。這是聯絡官會談中吵了四天才定下來的程序,名義上的理由是橋麵承重和隊形禮儀,實際上的原因是冇有人願意讓鏡頭裡出現太多的阿拉伯白袍。
瓦立德也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了,在他300多人的隊伍中,還有瓦立德營的一連,放在哪裡都不合適,更何況這裡是二戰之後最緊張的地方。彆說這裡了,300個人走到自由女神像下一站,美國都要冒冷汗了,得派至少三千名警察來維持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