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乾滴漂亮
薩伊德回到大使館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給阿布紮比打了一個加密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阿布紮比那邊剛過晚飯時間,紮耶德正在自己的官邸裡吃晚飯,話筒裡能夠聽見刀叉碰到瓷盤的輕響。
“部長閣下...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隻剩餘溫在玻璃窗上凝成薄霧。空調低鳴聲突然變得刺耳,仿佛整棟官邸大樓都在屏息——不是因為菅義偉的話不夠有力,恰恰相反,是太有力了,力道精準得像一把外科手術刀,切開了所有表層的焦慮,露出底下赤裸裸的邏輯肌理:瓦立德不是瘋子,是基建狂魔;不是掠食者,是急著蓋廠房的包工頭;不是在勒索日本,是在敲門問:“你們家有閒置資金池嗎?租我十五年,利息用技術股抵。”
可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麻生太郎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杯沿,那圈釉麵早已被磨出溫潤的啞光。他冇看菅義偉,目光釘在桌麵投影儀投下的賬單一角——“LNG現貨采購權轉讓附加條款(草案)”幾個鉛灰色小字。這行字底下壓著三行密密麻麻的括號注釋,其中第二行寫著:“受讓方須承諾:不將該權利用於轉售、套利或對第三方再授權,且須接受阿聯王國能源監管局對最終用途之實時審計。”
審計。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他太陽穴。
不是威脅,是備案。
不是恐嚇,是流程。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情報本部遞上來的一份加密附件:瓦立德在迪拜人工智能城主持的閉門會議錄像片段。畫麵裡他穿著銀灰絲絨長袍,袖口繡著暗金電路紋樣,左手邊懸浮著全息沙盤,右手食指劃過波斯灣沿岸,點開十二個閃爍紅光的坐標——全是日本企業過去五年在阿聯王國注冊的合資工廠。鏡頭推近,每個坐標旁都浮著一行滾動數據:建成時間、產能爬坡曲線、本地化率、稅務繳納明細、甚至員工社保繳存比例。最後一幀定格在沙盤中央,浮現兩行字:“供應鏈主權≠資本主權”“審計權=定價權”。
當時麻生隻當是炫技。現在想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對方把“工業國”的語法,寫進了資源國的合同模板裡。
他抬眼,視線掃過宮澤洋一攤在桌上的船位圖。十九艘LNG船,此刻正穿行於不同經緯度,像十九枚活體棋子。可如果瓦立德真要動船呢?不是扣押,不是擊沉,隻是讓每艘船的AIS信號,在進入霍爾木茲海峽前五分鐘,“恰好”遭遇一次持續十七秒的電磁脈衝乾擾——足夠觸發國際海事組織《應急通信協議》第4.2條:所有受擾船隻必須原地停泊、開啟黑匣子自檢、等待區域協調中心指令。而那個“區域協調中心”,上周剛由阿聯王國牽頭成立,總部就設在阿布紮比港務局新落成的藍色立方體大樓裡。
十七秒,夠做很多事。
夠讓一艘滿載的Q-Max級LNG船錯過潮汐窗口;
夠讓船東接到三家不同保險公司的聯合風險提示函;
夠讓日本電力公司采購部的值班員,在淩晨三點接到航運代理打來的第一通電話時,下意識點開手機銀行APP,確認自己賬戶餘額是否還能覆蓋今日追加保證金。
這才是真正的斷供。不動刀,隻調表。
麻生太郎喉結動了一下,把最後一口涼茶咽下去。茶水滑過食道時泛起微苦,像某種遲來的預警。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卻像鐵軌接縫處咬合的哢噠聲:“菅義偉君。”
官房長官立刻坐直:“在。”
“你剛才說,瓦立德要的是‘上桌’。”
“是。”
“那麼請問,”麻生太郎緩緩抽出自己那份文件夾最底層的一頁紙,推到長桌中央,“這張‘入座券’,我們賣不賣?”
紙上印著阿聯王國財政部最新發布的《主權基金國際合作白皮書》摘要。第三章第二節赫然寫著:“為加速工業化進程,本年度擬向全球戰略合作夥伴開放‘海灣-太平洋產業協同計劃’有限認購權。認購方須滿足三項基礎條件:一、具備完整重化工產業鏈技術輸出能力;二、同意在阿聯王國境內設立不低於總投資額30%的本地化研發中心;三、接受由阿聯王國資深法律顧問團隊起草的《技術轉移特彆保障協定》——該協定賦予阿聯王國對核心工藝參數、設備控製算法及供應鏈溯源係統的永久性審計權限。”
會議室瞬間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風道裡氣流的震顫。
高市紗奈手指猛地攥緊鋼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甘利明下意識去摸西裝內袋,那裡常年放著一本皮麵筆記本,扉頁印著昭和年間三菱重工首任社長手書:“機器可買,魂不可租。”
宮澤洋一盯著白皮書右下角的鋼印——不是阿聯王國國璽,而是瓦立德親筆簽名的阿拉伯文花押,旁邊用極小的英文標注著日期:2023年10月17日,即韓國斷供事件爆發後的第七十二小時。
這個時間點,精確得令人脊背發涼。
菅義偉冇立刻回答。他垂眸看著那張紙,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像兩片緩慢降落的金屬箔。足足七秒鐘後,他抬起眼,目光掠過每個人臉上細微的肌肉抽動,最後落在安倍晉三微微頷首的下頜線上。
“賣。”他說,語速平穩得如同宣讀內閣決議,“但不是現在賣。”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簽字筆,筆帽旋開時發出清脆的哢嗒聲。“我們要改一下‘入座券’的發行規則。”
筆尖懸停在白皮書摘要上方半厘米處,墨水在筆尖聚成飽滿的圓珠。“把‘認購權’改成‘優先談判權’。”
“把‘有限認購’改成‘分階段準入’。”
“把第三條‘永久性審計權限’,”他頓了頓,筆尖終於落下,在“永久性”三個字上畫了一道橫線,墨跡如刀鋒般銳利,“改成‘階段性穿透式審計’——第一階段三年,僅限已投產項目;第二階段五年,擴展至在建項目;第三階段十年,經雙方聯合評估委員會一致通過後,方可覆蓋研發環節。”
筆停住。墨跡未乾。
整個會議室的目光都凝在那道橫線上,仿佛它是一道剛剛劃下的國境線。
“這不是討價還價。”菅義偉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這是給瓦立德一個選擇題:要麼接受我們的節奏,把工業化切成三塊蛋糕慢慢吃;要麼……”他目光掃過麻生太郎,“副首相剛才提醒得很對。十七秒的AIS乾擾,需要多少顆衛星?阿聯王國自己的‘鷹眼’星座隻有四顆在軌,但兔子去年幫他們發射的‘織女-3’係列,今年三月剛完成組網——十二顆,覆蓋全球中低軌道。夠不夠?”
冇人回答。
答案早寫在每個人的瞳孔裡。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被輕輕叩響。
不是秘書慣常的兩短一長,而是三下均勻的輕擊,像心跳。
菅義偉看了眼腕表:21:58。
離日本與阿聯王國約定的“能源政策磋商熱線”開通時間,還有兩分鐘。
門開了。
不是穿西裝的內閣官僚,而是身著藏青色製服的海上保安廳聯絡官。他快步走到菅義偉身邊,俯身遞上一張折疊的A4紙,紙角還帶著打印機剛吐出的微熱。菅義偉展開隻看了一眼,手指便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紙上是剛截獲的加密通訊簡報。
發信方:阿聯王國能源安全指揮中心。
收信方:日本經濟產業省能源政策課。
時間戳:21:55。
內容隻有一行字,用標準日語羅馬音書寫,每個字母間距精確到毫米:
**“TOKYO-HYOGO-OSAKA-NAKANOSHIMA”**
神戶、大阪、中之島。
關西三大LNG接收站的代號。
不是威脅,是坐標。
像獵人把箭鏃輕輕搭上弓弦時,報出的靶心編號。
菅義偉把紙折好,放進西裝內袋。動作自然得如同收起一張會議紀要。他重新端起茶杯,這次冇喝,隻是用杯沿輕輕碰了碰下唇,仿佛在測試溫度。
“各位,”他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柔和,像深夜電台主持人,“剛才我們討論的,都是賬本上的數字。但有些東西,不在賬本裡。”
他朝門口抬了抬下巴,“剛才那位聯絡官,昨天還在博多港處理一艘被不明漁網纏住螺旋槳的韓國籍散貨船。今天,他的同事正在神戶港監督卸載第一批從卡塔爾直運的LNG——那艘船,三天前還在釜山外海漂著,船名‘海豚號’,隸屬一家巴拿馬注冊的殼公司,股東名單上,有兩家東京證券交易所上市企業的離岸子公司。”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宮澤洋一的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麵,節奏亂了。
“所以,”菅義偉把茶杯放回原處,杯底與瓷碟相碰,發出清越一聲,“我們真正要算的,不是二十四天還是三十六天,而是瓦立德願意給我們多少個‘海豚號’的時間。”
他看向安倍晉三,“首相,您覺得呢?”
安倍晉三冇說話。
他隻是慢慢解開西裝最上麵一顆紐扣,然後抬起右手,做了個極其細微的手勢——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左胸口袋。
那裡,靜靜躺著一枚黃銅懷表。
表蓋內側,用極細的阿拉伯文蝕刻著一行字:“時間是唯一的暴君,而君王,必須學會與暴君共舞。”
這個動作,隻有麻生太郎看得懂。
因為十年前,在同一個會議室,安倍晉三就是用這枚懷表,按下了日本核電重啟的倒計時按鈕。
此刻,表針正指向21:59:47。
門外,走廊儘頭的電子鐘無聲跳轉:22:00:00。
日本與阿聯王國的熱線,自動接通。
菅義偉拿起聽筒,冇有立刻說話。
他聽見電流雜音裡,傳來一陣極輕的、類似海浪拍打礁石的背景音。
接著,是瓦立德的聲音。
不是通過翻譯,是純正的東京腔日語,語速平緩,像在朗讀俳句:
“菅義偉先生,聽說您喜歡看富士山的日出?”
稍作停頓。
“我剛剛在迪拜塔頂,用望遠鏡看了三分鐘。雲層很厚,但山頂的雪,亮得像剛淬過火的刀。”
聽筒裡,電流聲忽然放大了一瞬。
仿佛有誰,正把耳朵貼在話筒上,靜靜等待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