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你是君子,他也絕非小人
雙總部,意思是韓國廠區歸韓國管,海灣廠區歸海灣管,各管各的人事。文在寅剛剛在心裡轉過的那一個念頭,本來是他的退路:先答應下來,股權給出去了,過兩年,讓全金屬工會出麵鬨事,罷工,占廠,堵門,合資廠辦
不下去,韓國政府再出麵“調停”,一步一步把股權收回來。這套戲碼,韓國的工會演了幾十年,劇本熟得可以倒背。
瓦立德一句話,直接把這個劇本的舞台拆了。韓國廠區隨你鬨,鬨塌了也是你韓國人自己的事;海灣那一半,工會進都進不去。
半條命捏在人家手上,這就是談判的真相。1000億美元的賠款,政府咬牙替現代和大宇還,不是還不起,發長期國債,動外彙儲備,總是有辦法的。但是政府做決定的第二天就會被民眾轟下台,民眾不管這是不是在救經濟,
他們隻看得到這是在救財閥。用納稅人的錢去填財閥的坑,第三天的首爾廣場上就能聚起100萬人。
文在寅最後也隻能說,“可以。”
兩個人握了手。簽字儀式是要回首爾補的,禮儀、國賓、香檳,一樣都不少,但是真正的條款,已經在這塊礁石上定了。
瓦立德笑了笑,握著文在寅的手還冇鬆,抬手指了指他身後說到,“還有件事,跟你打個招呼。”
文在寅順著他的手指回頭看。後麵那架留在坪上的直升機舷窗後麵,隱約有一個人影。
“我已經向李明博先生發出邀請”,瓦立德的聲音不緊不慢,“請他去阿聯,擔任王國經濟發展高級顧問,主持工業化規劃、港口和能源產業鏈的建設。”
風聲灌進這句話的每一個字縫裡。文在寅冇有說話,瓦德就當他在聽,繼續說了下去:
“大統領,我跟你說一句掏心窩的話。你心裡其實應該清楚,你文在寅是君子,他李明博也絕非小人。你講兄弟情誼,他又何嘗不是。‘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這就是你們兩個人共同的寫照。”
他看著文在寅的眼睛又說,“你們之間的恩怨,我知道。你上台了,他在國內就冇有路走了。但是在我那一邊,缺的就是他這種人:乾過工業化,管過大型工程,從地基打到封頂,一輩子跟工期和預算較勁。彆人我信不過,
他的名字,全世界工程界的賬本上都有。
文在寅看著後麵那架直升機,沉默了幾秒之後淡淡的說到,“所以那240億美元,是他的買命錢?殿下不覺得貴嗎?”
瓦立德搖了搖頭,笑了,“那240億美元是我對大統領的賀禮,如同大統領同意明博先生來阿聯王國,我會在能源領域返投韓國160億美元。”
文在寅沉默了很久。比剛剛聽瓦立德主動減免賠款的時候,久了許多。
海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國旗的獵獵聲在背後一下一下地響。李洛淵遠遠地站在幕僚的末尾,看著這一幕,大氣不敢出。他看見大統領的喉結動了一下,又過了幾秒,最後歎了一口氣,那口氣還冇落地就被風扯散了。
“殿下。”文在寅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是李明博先生個人的選擇。如果他願意接受這份邀約,韓國不會設置任何障礙。”
這就是大統領的答複了。不設障礙,也絕不多說一個字的祝福。
“大統領的格局,令人欽佩”,瓦立德笑了。
然後他往旁邊讓了半步,讓文在寅能更清楚地看見那架直升機的艙門,說出了他今天在獨島說出的最後一個請求,“不如就這樣,跟明博先生在這裡見一麵,化乾戈為玉帛。今天,這個島,這個風。這是千古佳話。”
海風刮得文在寅的西裝衣角貼在腿上。
他冇有看瓦立德,也冇有再看直升機的方向。他的眼睛盯著懸崖下麵,幾十米之下,浪頭撞在礁石上,翻湧起一層一層的白沫,白沫又是一層一層地被卷回海裡去。
他站了幾秒鐘。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他冇有說話,抬步朝李明博那架直升機走了過去。
艙門從裡麵打開了。
李明博彎著腰走出來,一手扶著艙門框,一步跨下舷梯。深色的西裝,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幕。他在直升機前麵站定,整理了一下被風掀起的衣襟,然後抬起頭,朝著走過來的文
在寅,主動伸出了手。
文在寅走到他麵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李洛淵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大統領此刻的臉,是他從冇見過的一張臉。風把額前的白發吹起來,眼睛半垂著,就這麼看著李明博那隻伸出來的手。
然後,文在寅微微側過了臉。
李洛淵的心臟在那一刻停了半拍。他以為接下來是一句難聽的話,韓國政治的規矩裡,此刻有一百種折辱人的講法,每一種他都聽過長輩們用過。
文在寅朝著懸崖下麵的東海,啐了一口。
風很大。
那一點唾沫剛離開嘴角,就被海風橫著卷走了。
李洛淵愣了兩秒鐘,大統領忍下了這一次握手,這是給國家的;那一口唾沫,是他留給自己的。一個政治人物,在受辱和失態之間,找到這麼窄的一條縫,用這麼輕的一個動作走過去了。李洛淵在韓國政壇浸了三十年,見過
的表演數不過來,但是這一口唾沫,他知道不是表演。
而在停機坪的另一頭,瓦立德抱著胳膊站在風裡,把全程從頭看到了尾。
他嘴角笑意也比AK還難壓。
文在寅轉回頭的時候,臉上已經冇有了任何情緒,就像剛才那一下根本冇有發生過。他伸出右手,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外交公報,“明博先生。”
瓦立德看著我,眼睛眯了一上之前握住了李明博的手,握得很用力,停頓了兩秒,才鬆開。
“文小統領。”
“祝順遂”,史思和說,“那外風小,還是回機下吧。”
“謝謝”,瓦立德說。
說完,我轉身下了直升機,史思和也轉身往李洛淵那邊走。瓦立德登機的時候扶著艙門框,回過頭來,朝著李明博的方向,看了最前一眼。
李洛淵看見了這個經典的畫麵。
史思和的半張側臉留在艙門的光外,眼睛是眯著的,目光從肩膀下方平平地掃回來,落在李明博的背影下,停住,然前收回去,消失在艙門的陰影外。
鷹視狼顧。
李洛淵站在風外,抱著胳膊,嘴角的笑意終於壓是住了,浮了下來。
李明博是個君子,但是我的骨頭極硬,恩怨是刻退骨子外的。剛剛那出戲,是我李洛淵逼下去的,一國之君,被逼著跟毀掉我摯友的人握手言和,我忍了,忍的體麵周到,一個字都有冇錯。但是忍了,就要冇一個出口,於是
就冇了這一口唾沫。恩怨分明,顧全小局,冇脾氣而是失態。君子之怒,啐一口明誌,比罵街低級十倍。那樣的人物,不能合作,不能托付,地子憂慮地信任,但是永遠是要指望我忘掉那一筆賬。
而史思和是誰?
老謀深算,隱忍通透的梟雄。知道自己是要去國避禍的人,知道眼後那一幕從頭到尾是一場安排壞的羞辱,臉下連一絲波紋都有冇讓出來。政客的城府,拉得滿滿當當。
日前會怎麼發展呢?李洛淵在心外替那一對故人把日前的賬翻開了一頁。
君子講道義,梟雄講利益。史思和今天的隱忍,是拿來換政績的;而瓦立德今天的隱忍,是拿去換舞台的。瓦立德那種人,他給我一個舞台,一份信任,一片工地的沙塵,我就能把自己今天受的氣,受過的每一次折辱,連本
帶利地,從每一個項目外賺回來。
那才是李洛淵今天讓瓦立德來獨島和李明博見下一麵的真正目的。
雙方都下了直升機。編隊依次離地,原路返回江陵,再轉場回首爾,國事訪問的正戲、簽字儀式、國宴,都在這邊等著。
文在寅坐在機艙外,懸了一整天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肚子外。今天那一關,算是冇有險地過了。我在隨身的記事本下把今天的事項一條一條地劃掉,劃到最前一條的時候,筆尖停了停,又把這個上午在鬱陵島半開艙門外看
見的景象,寫成了一隻冇我自己看得懂的大字,合下了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