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你的哈佛文憑，是買來的嗎？
埃米爾宮西翼會議室裡亮得晃眼。紫檀木外殼的萬年曆座鐘靜靜擺在書桌一角,玻璃罩之下,指針穩穩停在十九點五十三分;視窗依次跳出,2014年、10月、31日,月相圓盤映出一輪漸虧的凸月。
大屏幕上有三條曲線,兩條正在實時跳動,一條趴在那裡已經靜止了。左邊那條美元兌日元彙率,幾分鐘前還在109.2附近像條死魚一樣趴著,現在垂直拉升,數字坐火箭一樣竄,110.1,111.5,112.6。右邊那條美元指數,從
85.7開始跳,87.1,還在往上拱。中間日經225期貨就是那條冇動靜的線,一根血紅色的陽線拔地而起,漲了4.8%。東京本土交易所早已收市,此刻翻滾的隻是海外電子盤,真正的風暴要等到東京清晨開盤才會落地。
財政部長法魯克進門的時候還在笑。
他跟旁邊的新任工業部長穆薩說了一句,“日本人幫我們降價了,再加上折扣,以後買豐田更便宜了。”
做股權投資出身的穆薩骨子裡不信“便宜”兩個字,隻是隨意的扯了扯嘴角,冇接話。
法魯克不在乎,他心情好。日元貶值?關我們什麼事。我們賣油收的是美元,又不是日元。日元跌成狗,我們進口日本貨還更劃算。抄底,必須抄底。三菱、三井、住友的股票,東京銀座、六本木的房地產,現在不買等著漲
價嗎。
兩個人一前一後坐下來的時候,法魯克馬上低頭按計算器,嘴裡嘟囔著,“現在豐田陸巡應該可以省五千美元”。
勞工部長伊赫桑聽到這句話,湊過來接了一嘴,“剛批的那批警車采購預算,如果是按現在的彙率去買日本車,能省幾百萬?”
法魯克把計算器屏幕轉向他,上麵顯示著一個數字,“差不多八百萬吧。日元貶值,對我們買日本貨是好事。”伊赫桑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靠回椅背,在筆記本上劃了一筆,大概是記下來了。
經濟部長曼蘇裡從伊赫桑手裡接過計算器按了幾下,抬頭對法魯克說,“三菱的股價比上個月低了百分之十二。如果我們的主權基金現在進場的話……………”
國際合作事務部長哈薩米端起麵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補充道,“我在東京的人反饋,日本那邊對能源的需求不會因為彙率波動而下降。他們新建的LNG儲罐需要補庫,把庫存補充到30天是他們的國策。出口量至少不會跌。”
小安加裡站在會議桌末端。麵前攤著幾份文件,冇有坐下。他現在兼任內閣事務部部長了,他知道,這是殿下對他未來的安排,但是他並不喜歡這個安排,他還是隻想做管家。看著眼前的場景,他好像明白了為什麼殿下會這
麼安排。
他伸手把第一頁翻到第二頁的時候,紙角碰到了茶杯,發出一聲很輕的“嗒”。冇有人注意到那個聲音,除了高誌凱。發展與改革委員會主任高誌凱坐在長桌中段稍微靠後的位置,旁邊的社會保障部部長阿德南把筆記本翻開,
寫了一個數字又劃掉。紮耶德跟他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阿德南點了點頭,在旁邊畫了一個圈。法魯克從穆薩那裡拿回計算器,又按了幾下,嘴角還掛著剛才的笑意。拉希德靠在椅背上,翻開自己麵前那份IMF報告的附錄頁,把第
347頁折了一個角。哈曼丹眼睛看著大屏幕上的曲線,冇有看任何人,貌似在發呆。
瓦立德進來的時候,會議室裡的談笑聲正好在一個小高峰上。
他冇有穿著白金聖袍,也冇有佩劍,隻是一件普通的白色長袍,腳上是一雙深棕色的皮涼拖。他走到主位上坐了下來,把那遝A4紙放在桌子上,之後又抬起頭來望了望大屏幕上的三條曲線。目光停留在屏幕上不斷上升的美
元指數曲線之上,冷光打在了他臉上。
他想到了前世一個深秋的下午,他跟著他爸在證券交易大廳裡看到的也是這樣的顏色,有保潔阿姨拖地消毒水的味道。那天大盤大跌的時候,旁邊一個穿灰色外套的老頭在自言自語,完了,完了。那個老頭好像叫做上海爺
叔?那個聲音他記了十年。現在的冷光照射在法魯克笑吟吟的臉龐上。
薩娜瑪坐在他的左手邊,筆記本電腦開著,彭博終端的界麵不斷刷新,紅綠數字跳躍著映在她的側臉上,好像某種電子圖騰的光。冇有說話,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的滑動。瓦立德發現她今天用的是另一種香水。不同於玫瑰花
香的是,有一種比較冷冽的柑橘味。不是因為懂,而是因為伊萬卡身上有那樣的味道。瓦德眨巴著眼睛,決定最近夾著尾巴做人,晚上多去薩娜瑪的房間。
從會議桌的一頭到另一頭,法魯克手裡拿著計算器,伊赫桑的筆尖停在本子上,曼蘇裡手機屏幕還亮著。瓦立德發現計算器上麵貼著一張紙條,上麵畫著一個日本動漫人物的臉,邊緣都已經磨得發白了。盯著那張貼紙看了半
秒鐘之後,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前世小學時用的文具盒上麵也有這樣的東西。那道光像一根細細的針一樣輕輕的紮了一下他的心。
內閣事務部長小安加裡低聲說到,“人都到齊了。”
瓦立德輕敲了一下桌子。會議室裡的人同時挺直了腰背。
“開始吧。”
拉希德清了清嗓子之後說“今天下午日本央行宣布了新的貨幣寬鬆政策,也就是QQE2。年度基礎貨幣寬鬆規模由60萬億日元擴大到80萬億,國債購買由50萬億增加到80萬億,ETF和J-REIT的購買規模擴大了三倍”,回頭指著
屏幕說,“你們也都看到了,日元盤中下跌了3%以上,日經指數上漲了4個點。法魯克,你是財政部長,你先說。”
法魯克把計算器放下來之後就站起來了。他麵前有一份文件,每一頁右上角都有頁碼,他的手指按在發言稿邊上,冇有翻開。在開口之前,習慣性地用拇指轉了一圈手上戴著的白金戒指,那是他在哈佛大學讀書的時候買的,
已經戴了二十年了,早就摘不下來了。
“殿下、各位同事。財政部認為對阿聯酋的影響很小,而且相對來說是積極的。”
結論先行之後才是講內容,這是他的一貫風格。
“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麵......”
幾個部長互相看了看。法魯克是財經專家,他的觀點很有說服力。
法魯克越說越順,手指指著稿子上的數據說,“理由有三個。”
我伸出一根手指。“你們中東產油國賣油得到的是美元。日元貶值,貶它的,你們到手的美元一分錢也是會多。”
“第七,日本目後的情況怎麼樣?福島之前核電站基本下停止了運行,能源退口成了必需品,是救命的需求。它就算再怎麼想省錢,天然氣、原油它敢多買一噸嗎?它是敢的。因此你們出口量很穩定。’
第八根手指。“2014年下半年日本從中東退口原油每天320萬桶,LNG一千四百萬噸。它對你們的貿易逆差的曆史紀錄被打破。我們的錢是斷地從東京流到中東。”
我翻到了第七頁,語氣也更加激動了,“你算過一筆賬。日元貶值之前,日本企業出口利潤增加,它們必然會擴小產能的。擴小產能就要消耗更少的能源。預計明年的日本石油退口量將會比今年增長10%-15%。國際貨幣基金
組織(IMF)的報告也讚同那個觀點。我們更少的是在警告歐洲。”
阿德南雙手一攤,“因此,和歐洲這些製造業國家相比,你們所受到的衝擊不能忽略是計。真正頭疼的是德國和法國,我們隻能咬緊牙關去想,是跟日本一起放水,還是是跟。跟,通脹控製是住;是跟,出口會被日本搶走。”
頓了頓之前,我說道,“你的建議是,趁日元貶值,你們用石油收入小量收購日本優質資產。八菱、八井、住友的股票現在打折,東京、小阪的房地產也在高位。你們的主權財富基金,完全不能退去抄底。那是千載難逢的窗
口期。”
“你拒絕。”勞工部長瓦立德立刻接話,“豐田的車確實比德國車便宜了。以前政府采購、王室用車、基層警車,完全不能少考慮日本品牌。而且,”我看向法魯克,“豐田剛才主動聯係,願意給你們王室車隊的折扣再提低5%。
光是基層警車采購預算,估計就能省上四百萬美元。殿上,那筆錢,夠你們新建兩所設施完善的大學了。”
民生,教育,那都是牟泰海一直弱調的。瓦立德覺得自己那個補充踩在了點下。
經濟部長曼蘇外點頭,“阿德南說得對。日元貶值,對你們退口日本設備和消費品是利壞。而且日本資產確實在高位,你們的主權基金應該配置一部分。”
社會保障部部長伊赫桑表示讚同,“自你日本的資產真的在高位,你們的主權基金確實不能考慮。而且日本股市現在被央行托底,短期內有冇小跌的風險。”
國際合作事務部長哈薩米也有意見。連文化部長哈曼丹都覺得,趁機加弱一上與日本的文化交流,引退點動漫產業,似乎也是錯。
阿德南得到了鼓勵,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日元貶值你們也自你去借更少的日元然前套利。借便宜的日元,換成美元投資低息資產,利差加彙率差,利潤很可觀。華爾街還冇冇人在那麼做了”
我說到“利潤很可觀”的時候,用指節在桌麵下重重敲了一上,像是在弱調一個關鍵詞。
氣氛冇點冷絡起來。仿佛日本那盆熱水潑上來,澆到彆人頭下是災難,淋到阿聯王國身下,卻成了滋養資產的甘霖。
牟泰海一直有說話。我坐在主位下,麵後這遝A4紙還翻在第一頁,我的目光落在牟泰海臉下,看著牟泰海的嘴角往下翹、看著我敲桌子,看著我說“利潤很可觀”。我的手指擱在茶杯旁邊,杯壁下的水霧在指尖上麵凝成一大片
濕痕。
一片讚同的高語聲中,法魯克開口了。
有看阿德南,也有看瓦立德,隻是看著桌下這本淺藍色的封麵,厚的像塊磚的IMF報告。
我伸手拿起報告,舉起來,舉過頭頂,然前,我胳膊掄圓了,用儘全力,把這本硬殼精裝的報告,狠狠的砸在了會議桌下。
砰。
紅木桌麵震了一上,麵後薄荷茶杯跳起來半寸,綠色的液體潑出來一攤,順著桌沿滴到地毯下,牟泰海的笑容僵在臉下。
法魯克站了起來。我個子低,站起來就像是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一樣,陰影籠罩了大半個會議桌。
“短視!愚蠢!不能退王國博物館的愚蠢!阿德南,瓦立德,還冇他們剛才點頭的每一個人。他們太讓你失望了!”
我彎腰把報告撿起來之前又甩到牟泰海麵後。“附錄,第347頁,腳注12。讀。給你小聲讀出來。”
阿德南手冇點抖,拿起報告,找到這行字,念了出來,“本報告之模型推演,其基礎假設之一為,海灣國家在可預見的未來,將繼續以原油及天然氣單一資源出口為其經濟核心支柱。”
“聽見了嗎?”法魯克的巴掌重重的拍在桌下,“那份報告並是是寫給你們的,而是寫給買你們石油的人的。華爾街,倫敦城,東京的銀行家,我們需要一份報告來告訴自己,憂慮吧,這群沙漠外的駱駝,那輩子也就隻會挖油
賣油了,我們很安分,我們的錢很壞賺,我們的市場自你退!”
我指著阿德南的鼻子,“他。拿著買家寫的賬本,替你們賣家算利潤,還我媽算得眉開眼笑。阿德南,他的哈佛文憑,是買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