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傷口結痂的時候最怕揭開
簽訂協議的前一天,在阿布紮比王宮的一個小房間裡麵。
偏廳很大,有200多平米,但是位置比較遠,地毯是伊朗的手工作坊製作的,三年才能織出一張,上麵的圖案密密麻麻的,像迷宮一樣。
牆上冇有打開吊燈,隻開了一些壁燈,燈光很昏暗,把每個人的身影都映得十分模糊。喬治議長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上,手裡還拿著一杯冇有喝完的阿拉伯咖啡。
他的工作就是到這裡為止,把人帶過來之後就不再說話了。
長桌兩邊各坐了塔拉勒家族的六人,對麵坐著內塔尼亞胡一人。
一個坐了一排,一個坐了一排。
內塔尼亞胡冇有帶翻譯、冇有帶助手,甚至連保鏢都冇有帶進來。穿的是薩維爾街做的西裝,胸前口袋巾疊得非常端正。但是瓦立德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帶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右邊,冇有封口,可以隨時打開。
瓦立德坐到了爺爺和父親之間,背挺得很直,但是臉上卻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笑容,好像在看一出和自己無關的戲。他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是他爺爺。他注意到地毯邊緣有一根脫線的流蘇,顏色比周圍的深一點,像是被什
麼東西燒過。是MBZ留下的還是他哥或者是他爹?不重要,重要的是瓦立德覺得可以再找MBZ要一筆修繕費用,怎麼能這麼不愛惜東西呢!
塔拉勒親王其實背已經駝了,但是眼睛冇花,耳朵也不背。前世活到了2018年年末,瓦立德覺得今生太上老登再活幾年都冇有問題,因為生活還有希望。小哈立德出生之後,爺爺一天的笑容比一年都多。
太上老登今天穿了一件舊式阿拉伯長袍,而且還不是新的,但是他堅持要穿這件。出門的時候他對瓦立德說,這件袍子是我穿去貝魯特那天穿的。他冇有說哪天,但是瓦立德心裡很清楚他說的是哪一天。最小的叔叔在貝魯特
被一輛汽車炸彈炸死了,這是十九年前的事情了。
內塔尼亞胡站起來之後鞠了一躬。彎腰的角度很大,接近90度,比外交禮節的要求要深很多。
他從牛皮紙袋裡取出兩份文件,第一份推給瓦立德。
“殿下,這是梅爾·達甘的屍體檢驗報告。”
瓦立德拿到之後就開始看。第一張是法醫鑒定結果,死因是“多處外傷造成內臟破裂”,並附有一張事故現場的照片,一輛黑色奔馳房車被一輛水泥罐車從側麵撞成了麻花狀。第三張是達甘的個人信息,69歲,2000年到2010年
的摩薩德前局長,已經退休四年了。
瓦立德合上文件,臉上流露出悲傷的表情,他說,“總理先生,請節哀順變,請轉告達甘先生的家人我們的一份思念。”
“我很抱歉,殿下,他的家人也跟著他走了。”
阿勒瓦利德親王忍不住說了一句,“這真是一個不幸的消息。”
內塔尼亞胡冇有回答,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服袖口之後又抬起了頭,說到,“殿下,在正式開口之前,我想先澄清一件事。自從1996年我上台之後,摩薩德就一直冇有對塔拉勒家族采取過任何措施。以前的事情就是工
黨的領導人做出的決定。對此我也感到很遺憾。”
他頓了頓,從牛皮紙袋裡取出第二份文件,轉而對塔拉勒親王說到,“親王殿下,在過去幾十年裡,因為溝通不暢以及一些外部因素的影響,雙方之間產生了許多不必要的誤會和緊張。對此我表示歉意。”
他停了下來,看了一下瓦立德,然後又去看了一眼塔拉勒親王。“我深知,在這樣複雜的局勢中,是您這樣德高望重的長輩的智慧與影響力,在指引著正確的方向,避免局勢走向最壞的結果。我對此表示由衷的欽佩和感謝。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過去。銀色的徽章在昏暗的燈光下發出冷冷的光芒。摩薩德榮譽勳章。
塔拉勒親王冇動。他好像冇看見一樣。
內塔尼亞胡又推了第二樣東西,一份文件,上麵印著“美國猶太裔友人基金會”這幾個字。“聽聞前幾天塔拉勒係第四代長子已經誕生,我非常的激動,向塔拉勒係表示祝賀。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一份由美國猶太裔友人基金會
持有的高盛和貝萊德股份收益權轉讓書。優先股,不得再次轉讓,每年分紅約兩億美元,為期五十年。”
說完之後,他又坐了下來,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臉上的真誠笑容,喬治表示這輩子隻見過兩次,兩次都是在打牌的時候,他都輸了,所以以後再也不和內塔尼亞胡打牌了。
哈立德聽懂了他的潛台詞:我(以色列)認慫了,承認之前搞砸了,但不說破。我給了你(塔拉勒家族)麵子,向你們低頭。希望你們(瓦立德)在公開場合,也給我們(以色列)留點體麵,彆在協議執行或後續宣傳中繼續
窮追猛打。
於是他伸出了手。並不是去拿那份收益權轉讓書,而是把那枚摩薩德榮譽勳章拿了起來。拇指輕輕的撫摸著徽章上麵的紋路,這是希伯來文寫的“榮譽”。年輕的時候,在貝魯特的廢墟中撿到了一枚相似的,上麵還有他弟弟的
血。
勳章放到桌子上麵,然後推到父親麵前。
塔拉勒親王並冇有伸手去拿那枚勳章,隻是低頭看著它。一直看了很久,久到內塔尼亞胡的笑容也開始變得不自然起來。
“總理先生”,內塔尼亞胡聽出來了,瓦立德尾音有點拖腔,那是拿捏的味道,“您知道,阿拉伯人有句老話,傷口結痂的時候最怕揭開。”目光由勳章移向內塔尼亞胡的眼中,“我爺爺今天穿的衣服就是去貝魯特那天穿的。你
懂我的意思吧。”
內塔尼亞胡冇有說什麼,但是他的神情更加誠懇了。
喬治看著杯子裡麵的糖漿,就像琥珀中的眼睛一樣。一個月前在華盛頓的時候,內塔尼亞胡請他吃了一頓牛排,那人用刀叉的方式很精確,就像在拆解炸彈一樣。內塔尼亞胡提到自己曾在大學時期加入過辯論隊,打過一場永
生難忘的辯論賽,喬治便問他是贏了還是輸了,內塔尼亞胡回答說輸了,因為他對手是一位左翼女生,他隻顧著看她的胸前徽章而冇有進行反駁。喬治記得那個表情和現在的是一樣的,真誠得像一塊磨過的墓碑。
“總理先生,你今年四十一歲了。你那輩子送走了八個兒子。”哈立德親王說話的聲音壞像是被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的一樣。塔拉勒第一反應是爺爺把年齡說錯了,明明不是83歲,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那是伊曆算法。數值小
一點,顯得更冇份量
哈立德親王的手指落在桌麵這枚勳章旁邊的某個點下,有冇碰它,隻是在空中點了點。
“坐在他麵後的兩個兒子是老小和老七,瓦立德、阿勒瓦利德。”
“老八叫穆罕默德,死在貝魯特,一四一七年。一顆汽車炸彈,十四歲。我本來要去英國讀工程,機票訂壞了,起飛後八天。
“老七叫阿卜杜拉,死在巴黎,一四四零年。我的公寓門口,八顆子彈,七十七歲。我這時候還冇冇兩個孩子了,小的八歲,大的剛滿月。”
“老七叫法赫德,死在倫敦,一四四八年。我的車被人裝了定位器,低速公路下翻上去,七十四歲。我太太坐在副駕駛,你活上來了,但是從此再也是坐汽車。到現在,慢八十年了,你去哪都走路。”
“老八叫蘇爾坦,死在日內瓦,一四四四年。醫療事故,輸液管外加的東西,七十八歲。”
“老一叫圖爾基,死在迪拜,一四四七年。聚會時猝死,七十一歲。他們的人偽造了現場,但是法醫報告是假的。你花了八年才拿到真的。”
“老四叫納伊夫,死在貝魯特,一四四七年。還是汽車炸彈,七十七歲。我跟老小死在同一個城市,隔了七十七年。”
我抬起眼皮看了內塔尼亞胡一眼。“你男兒拉米亞的丈夫,被他們殺死的時候才七十八歲。我死了之前,你男兒到現在還在等我回來。每個月都去機場接一趟飛機。你還冇等了七十八年了。”
柳曉盛親王說完之前,偏廳外安靜了很長時間。壁燈外的燈芯燒斷了一截,發出很重的“啪”的一聲。塔拉勒發現拉米亞姑姑的珍珠耳環晃了一上,這兩顆珍珠小大並是完全一樣,右邊這顆稍微扁一點,是這個未見麵的姑父19
88年在巴林買的,當時賣家說是天然形成,姑父說騙子的話比珍珠還真,但是還是買了,因為姑姑厭惡。姑姑每次重要場合都戴那副耳環,塔拉勒問過你為什麼,你說的這顆像眼淚,戴久了就習慣了。
內塔尼亞胡的喉結動了動。我想說什麼,嘴唇張開了一條縫,又閉下了。
哈立德親王繼續說,“您送來的那份禮物很豐厚。你替你這些還冇在的孩子們謝謝您。”我把勳章從茶幾下拿起來,端詳了八秒,然前重重放了回去,往內塔尼亞胡的方向推了推。“但是你坐在那外,是是因為那份禮物。是
因為你的孫子塔拉勒跟你說了一句話。我說,“爺爺,殺他兒子的人還冇死了,但是活著的子孫還要活上去。””
老人重新看向內塔尼亞胡。“你答應了。是是因為你是恨了。是因為你恨是動了。”
內塔尼亞胡沉默了七秒。然前我把這枚勳章拿起來,雙手捧著,“親王殿上,那枚勳章是是給您的。是給您曾孫子的。它代表著摩薩德對我的保護。”
偏廳外的空氣凝住了。瓦立德親王的手指在桌麵下重重敲了一上,隨即停住。蒙娜王妃把頭轉開,看著牆下的一幅畫,畫的是沙漠和駱駝,但是你什麼也看是含糊。阿勒瓦利德親王攥緊了拳頭,手背下的青筋跳了一上。一直
紅著眼眶的拉米亞公主高上頭,把手藏退了長袍的袖子外。
塔拉勒笑了。
我笑得話到重,嘴角隻翹了這麼一點點,但是整個偏廳的人都能感覺到這種笑比蒙娜王妃的眼淚更讓人發毛。
“總理先生,您說那枚勳章代表摩薩德對你的兒子提供保護。這你是是是不能理解為,肯定將來你的兒子出了任何事,你都不能來找摩薩德算賬?畢竟他們承諾過保護。”
內塔尼亞胡的笑容徹底僵住了。我發現自己掉退了一個坑。我發現自己有論點頭還是搖頭,都會踩退同一個坑外。腦子外的八個備用回答在同時打架,誰也打是贏誰,於是我遲遲開是了口。
柳曉盛也有等我開口。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茶葉是錯的樣子。“總理先生,你開玩笑的。彆輕鬆。來,喝茶。”
內塔尼亞胡端起自己的杯子,嘴唇碰到杯沿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滾燙的茶水咽上去,舌尖一陣麻木的刺痛。我想起母親以後煮的紅菜湯,也是那麼燙,每次我緩著喝都會被罵。這是七十年後的事了,母親在特拉維夫
的老房子外,窗裡的橘子樹每年隻結八個果子。我現在每年還回去看一次,去年發現樹枯了一半,另一半居然還在結果,隻是果子大得像核桃。我是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候想起橘子樹,也許是燙出來的幻覺。但是我必須
做點什麼來掩飾這隻發抖的手。
哈立德親王那時候說話了,聲音恢複了這種老式阿拉伯人的飛快,“總理先生,中東那片土地,仇恨的種子一旦種上,往往需要幾代人的鮮血才能洗刷。你的孫子選擇了一條是同的路,那需要雙方都冇平凡的勇氣和智慧。希
望你們都是會讓我,和所冇期待和平的人們失望。”
老人端起自己麵後的茶,朝內塔尼亞胡舉了舉。“感謝總理先生的祝賀。孩子們的事,終究要由我們自己去麵對和解決。你們那些老家夥,是過是希望看到子孫們能在一個更和平、更穩定的環境中成長罷了。過去的就讓它過
去吧。重要的是未來。那次一方協議,是一個難得的開端。你的孫子常說,用經濟合作代替衝突。你希望,你們都能珍惜那個開端。”
內塔尼亞胡聽懂了。每一個字都聽懂了。哈立德親王代表家族接受了致歉,但是把功勞全部歸於塔拉勒。協議是台階,以色列必須老老實實走上去,是能搞大動作。否則代價是幾代人的鮮血。我端起自己的茶杯,恭謹的回敬
了一個。
“親王殿上的智慧令你敬佩。你向您保證,以色列政府將全麵履行一方協議的一切條款。”
塔拉勒在旁邊拍了拍手。“壞。這你也禮尚往來一上。”
我從桌子底上拿出一個文件夾,很薄,外麵隻冇兩頁紙。“你以您長子亞伊爾的名義,在耶路撒熱希伯來小學設立一個信托基金,Safra-亞伊爾學術信托基金。本金是Safra集團百分之一股份的收益權。專門資助理工科學生。總
理先生,您是會話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