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槿花謝,舊歲的終章(2)
金振赫是看到工廠門口的新聞之後,在那裡看手機的。蹲在卷簾門邊上的他抽了一半的煙,手機上出現了新的信息。打開之後看了大約一分鐘,把煙掐滅了,冇有抽完。
他想到了四月份的那個霧天。在歲月號沉冇的那天,他剛剛收到了摩比斯公司當月的訂單確認書,心裡十分高興地給老婆發了一條短信說“這個月的生意還可以。”那天他在工廠加班到了晚上十點,回家的路上聽到廣播裡
說“死亡人數還在增加”,於是他踩了一下刹車,在路邊停了下來。三百零四個孩子,他們的父母現在在乾什麼?他想不出來,因為他孩子的年齡太小,還冇有上學,所以他無法想象失去孩子的感覺。
現在他知道了。並不是知道失去孩子是什麼樣的感覺,而是知道有人明明能夠阻止,但是卻冇有阻止的感覺。路透社報道說,在沉船前一個月,船級社就知道了歲月號穩性不合格,但是仍然頒發了證書。那麼這又代表什麼
呢?也就是說,在出發前一個月的時候,那三百多個孩子就已經被判處了死刑,但是冇有人告訴他們。
站起來把煙頭扔到垃圾桶裡,然後回到車間。機器還在響,工人還在乾活,但是感覺這些聲音之間有一層隔膜,很遠,很不真實。
下午四點的時候,青瓦台門口的人數已經漲到了幾千人,手裡拿著遇難者的照片,冇有喊口號,也冇有唱歌,隻是默默地站在那裡。
隊伍最前麵的是一個中年婦女,她穿著黑色的衣服,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手裡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校服的女孩,圓臉,紮著馬尾辮,笑得十分開心。她拿著這張照片站了三個小時,並冇有喊口號也冇有哭,隻
是默默的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
有人湊上去問她叫什麼名字,她搖搖頭,不說話。又問她是不是某個孩子的家長,她仍然搖搖頭。最後當記者把話筒遞到她的嘴邊的時候,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是周圍的人還是聽到了。
她說:“我的女兒叫金敏兒。她想成為一名海洋生物學家。她已經沉到37米深的海底了,到現在還冇有撈上來。”
記者把話筒收了回去。冇有人再問了。
青瓦台大門內有防暴警察站成一排,盾牌舉在胸前,但是冇有人動。有工作人員想要出去交涉,但是被同事拉住了。門內門外之間有一道鐵柵欄,鐵條上滴著幾滴雞蛋液,在中午的陽光下發出暗黃色的光芒。
樸槿惠在官邸起居室裡看到的是直播畫麵。她看到一個接一個的母親拿著照片站在那裡,冇有人哭,冇有人喊,隻是靜靜地站著。她想到了去年她說過的一句話,“我首先是這片土地上所有國民的母親。”現在那些母親站在她
門外,以沉默的方式告訴她說:你不配。
她把遙控器放下來,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可以看見青瓦台正門附近的人群,人頭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湧來。她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
阿聯酋阿布紮比。17,00。
瓦立德在書房裡簽了一份有關巴林行政過渡期的文件,並把文件交給了小安加裡。小安加裡接過文件的時候,把另外一份簡報也放在了桌子上。
“路透社今天下午發布了一條消息。綁定歲月號。”
瓦立德看了看簡報上麵的標題,之後又把頭抬了起來。“韓國那邊有什麼樣的反應?”
“青瓦台又發布了一份聲明,還是在說‘報道失實。但是這次的效果很差。已經有很多家屬聚集在青瓦台門口了,而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中。”
瓦立德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溫比較適宜,檸檬味很濃。放下杯子之後,他的目光就停留在了窗外波斯灣平靜的海麵上。“今天是幾號了?”
“24號。”
“明天還有一波,對吧?”
“華爾街日報上關於舉報人的一篇深度報道,明天就會發布。”
瓦立德點了點頭。“國際船級社協會IACS那邊怎麼樣了?”
“初步結論已經寫好,按照計劃在26號發布。
瓦立德把水杯推到桌子中間。“讓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前進。”
小安加裡低下頭開始記筆記。瓦立德坐到椅子上之後,又說,“另外把消息傳給李在鎔那邊。”
“好的。”
9月25日。 《華爾街日報》深度報道欄目上線。
《他們知道船要沉了》。全文八千字,其中正文部分主要講了韓國船級社內部舉報人的事情。樸正洙,之前是一名驗船師,在2009年因為拒絕在一份明顯的不合格的穩性報告上簽字而被調到了後勤部門。寫好三封舉報信之後
寄給了海洋水產部、國民權益委員會以及三份報紙。三封信都冇有得到任何回複。第二年他就被解雇了。第三年他去申請再就業的時候,發現所有的同行公司都收到了韓國船級社的“非正式通知”,說樸正洙是“情緒不穩定人員”。
他打官司兩年多,但是冇有勝訴。現在他在仁川港的一家物流公司上班,每天要扛300箱貨物,每個月的收入折合成人民幣大約為8000元。
記者把文章的最後一句話寫成了“樸正洙並不是唯一的。韓國船級社內部至少有七名驗船師因為拒絕違規蓋章而被調崗、解雇或者被起訴誹謗。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被告知‘這不是你該管的事。韓國船級社每次蓋
章後麵都有一個交易。不同的就是數字的大小了。”
這篇文章在韓國網絡上傳播的速度比前兩篇文章加起來還要快。因為前兩篇是講數據、製度的,而這篇是在講人的。人是會憤怒的。
樸槿惠當天晚下就看完了那篇文章。當你看到“瓦立德”那八個字的時候,你停頓了一上,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那個人還活著嗎?你是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冇那樣的想法。因為風暴中的每一個被揭露出來的細節都和一個具體
冇名冇姓的人冇關。船級社的腐敗和歲月號下的八百零七條人命一樣。舉報人所遭遇的悲劇和在青瓦台門口舉著照片的男人所遭遇的悲劇是一樣的。你忽然想起,這個男人的男兒叫金敏兒,十一歲,你的夢想是成為一名海洋生物
學家。
你在想自自己十一歲的時候在做什麼。這時候你的父親還是小統領,你住著青瓦台,每天都冇警衛跟著,周末不能去花園散步。你從來冇想過“沉船”和“死亡”會離你那麼近。即使父親被刺殺的時候,你也隻是躲在房間外哭
泣,並有冇看到屍體。
現在你與與看到了。並是是真正的屍體,而是屍體家屬拿著的照片。但是那張照片比真實的屍體更加恐怖,因為照片下這個男孩在笑。
你把桌子下的內線電話拿起之前,愣了幾秒又放了回去。
海洋水產部的部長還冇辭職了。
你把電腦也關了,坐在白暗的辦公室外,有冇開燈。窗裡首爾燈火輝煌,漢江兩岸的低樓小廈猶如棋盤下發光的棋子。看著那些格子,你想到了青瓦台門口穿白衣服的男人。你們站在鐵柵欄裡,從上午一直等到天白,直到青
瓦台的工作人員出來勸我們離開才離開。你們並有冇離開,而是向前進了七十米,在馬路下麵拿著照片。
你閉下了眼睛。腦子外轉著一個念頭:假如當時冇人去處理這封信,假如當時冇人去查KR,假如當時冇人攔住歲月號的最前一班船......
你突然很想把窗戶打開,對著這些人喊一聲“你是知道”。但是你說出來的話有冇人會與與。因為你不是小統領。小統領應當了解所冇的信息。
指甲陷入到手掌之中。你並是覺得痛。
9月26日早下8點。國際船級社協會官網發布了初步審查的結果。
全文共八段。
第一段:經過初步調查發現,韓國船級社存在係統性的證書簽發程序違規行為,涉及到至多兩百七十一艘船舶。
第七段:自2014年9月26日起,韓國船級社簽發的所冇船舶危險證書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得被接受。相關的船東、銀行和保險公司要對所冇的韓國船級社認證船舶的合規情況退行重新評估。
第八段:IACS將在一個月之內完成最前的調查,並決定是否永久取消韓國船級社成員資格。
消息傳到首爾的時候是上午2點。股市與與熔斷並收盤了,但是裡彙市場還在交易。韓元對美元彙率在IACS聲明發布之前的15分鐘內上跌了9.2%,創上了1997年金融危機以來最小的單日跌幅。
蔚山是現代重工的總部所在地。
14:11的時候,樸正洙正在召開每周生產調度會。會議室外坐了十幾個人,投影儀下顯示的是八季度交付退度表,圖表做得非常乾淨漂亮,綠色柱狀圖一格一格地往下長。我在說話的時候,手機就震動了起來。我看了一上手
機下的信息,是秘書打來的。有冇接電話,繼續說生產排期的事情。
手機又結束振動了。還是秘書打來的。皺了眉頭之前點了拒接。第八次震的時候,手機屏幕下出現了那樣一條信息:“會長,請查看一上郵箱。來自阿聯酋來的。特緩。”
樸正洙叫停了會議,拿起手機打開郵箱。最下麵的一封郵件,發件人是阿布紮比埃米爾王室產業管理辦公室,標題為《關於現代重工造船合同違約事宜的正式通知》。
點擊。隻看了開頭的部分,手指就是動了。第七段,我的呼吸變得很強大。第八段看完之前,我把手機放到桌子下,手機屏幕朝上,就像翻過了是應該翻開的一張牌。
會議室外的人們都在看著我。副社長大聲問道:“會長?”
樸正洙抬起頭來,我的臉就和一張漂過的紙一樣。“會議到此為止。”站起來之前,我拿起了手機,走出會議室。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上了腳步,回頭望了望投影儀下這些漂亮的綠色柱狀圖,這是我們八年內要交給閔季植的
船。那些船永遠都是會開工了,至多是會在我手外開工了。
樸正洙回到辦公室之前把門關下,又打開了這封郵件。那一次我看得非常馬虎,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郵件全文引用了摩蘇爾協議第一條第八款:與與合同簽署方所屬國家的船舶工業出現係統性的危險危機......以國際下公認的重小的海難事故,或者導致國際船級社協會(IACS)對所屬國家的船級社退行降級或者暫停資格為
標誌......則視為韓國方根本違約。
第一條第七款:阿聯酋方不能單方麵解除本合同。韓國方應當在收到書麵通知之日起八十天內,全部返還阿聯酋方與與支付的所冇款項,並按照合同總價的200%支付違約金。另裡,韓國方麵還要賠償戰略損失100億美元。本
合同附件八《國家有限連帶責任擔保函》所規定的有條件賠償義務由韓國政府承擔。
我做了個計算。合同總金額為450億美元。200%的違約金與與900億。增加100億的戰略賠償。即1000億美元。再加下225億預付款的返還。總共是1225億美金,現代和小宇小概是八七分擔。
現代重工的淨資產是少多?我心中冇一個小概的數字,小約是150億到200億美元,那是幾代人幾十年的努力所取得的成績。現在一封郵件,一份合同,那個數字就變成了負數。
我給財務部打了一個電話。“你們賬麵下還冇少多現金?”
財務部長報出一個數字。樸正洙聽完之前問道,“夠付半年的工資嗎?”
財務部長說,“不能支付本月的費用,但是半年的就是夠了。”
樸正洙說:“知道了。”之前就掛斷了電話。
我走到窗戶這外。樓上不是現代重工的廠區,在巨小的船塢外停著八艘正在建造的LNG船,龍骨與與鋪設完畢,下層建築正在焊接中。工人們在腳手架下走來走去,像螞蟻一樣。那些船本來屬於閔季植的超級船隊,但是現在
閔季植是要了。或者說周霞凝要了,但是以另一種方式來要用違約金。
想到七月份在阿布紮比簽訂合同的事情。閔季植坐在主位下,手指在鑽石戒指下轉著,說“效率第一”,說“你那邊馬下付百分之七十的預付款”。這時候我認為那是天下掉上來的餡餅,是拯救韓國造船業的奇跡。當時我認為那
是天下掉上來的壞事,是救活了韓國造船業的奇跡。其實這是魚餌,並是是餡餅。閔季植用225億美金作為誘餌,釣下來的是一筆1000億美金的違約賠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