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我真不是神醫的第十三天
怨念。
深深的怨念。
周成咬著手帕角,幽怨的目光幾乎要在溫羲和身上燒出兩個洞來。朱榮發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力道實在,“看什麼看!趕緊抓藥,冇見這麼多客人等著?”
自打昨天下午周長河回城的消息傳開,今天百姓堂一開門,求診的隊伍就排成了長龍。
周成被拍得一趔趄,委屈地低下頭照方抓藥,嘴裡嘟囔:“師伯,我跟您學了這麼久,還冇出師呢,更彆說在師祖跟前問診了。羲和怎麼一來就行?”
人比人,豈止是氣死人。
朱榮發正拿著膏藥在火上烤,頭也不抬,用下巴指了指溫羲和的方向,“你瞧瞧人家的悟性。”
溫羲和一早就來了。
她雖聽周成他們吹噓過周長河的醫術如何高超,終究百聞不如一見。靜靜旁觀了幾個病例,心裡便有了幾分掂量,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與武潤科的路數不同,周長河用藥多是單方,劑量卻拿捏得極準,更善用本地藥材,透著一種因地製宜的圓融智慧。
“看出些什麼來了?”周長河寫完藥方遞給病人,側頭問她。
溫羲和回過神,答道:“您對本地藥材的藥性、還有病人的體質都了然於胸。隻是有一點我不太明白,方才兩位都是風濕腿痛,為何一個用牛膝,另一個卻用絲瓜絡?”
旁邊幫忙的周素秋聞言,不由得抬眼看了溫羲和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訝異。
周長河臉上露出些許讚許,“問得好。你可注意到二人的性彆?”
“用牛膝的是位男病人,用絲瓜絡的是位女病人。”溫羲和記性極佳,“而且男病人身體健壯,性情爽朗;女病人則體弱些,眉宇間帶著憂鬱。”
“不錯。”周長河點頭,“你觀察得很細致。牛膝藥性峻猛,善引藥下行至膝,走的是陽剛大道;絲瓜絡則不同,它通達細微經絡,性更柔和。尋常而言,男用牛膝,女用絲瓜絡。但更要看具體情形,性情憂鬱、體質孱弱者,不論男女,都優先考慮絲瓜絡,取其通絡解鬱之效。若鬱氣深重,還須配伍一味藥,你以為何藥為佳?”
氣鬱?
溫羲和略一沉吟。
周長河正想讓她不必著急,她卻開口:“我以為,可在逍遙散的基礎上,再加一味香附。”
周素秋與周長河交換了一個眼神。
“為何如此配伍?”周長河追問。
溫羲和從容道:“腿痛不外是痰瘀阻塞經絡,氣血不通。病位在肢節,根源卻常在肝肺。逍遙散專治肝鬱氣滯,香附能解六鬱,尤擅行氣。肝氣一舒,周身氣血便得順暢,通則不痛。”
言罷,她望向周長河:“老師,我說得可對?”
周長河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個讚許的笑容。
“師伯!快看!師祖對羲和笑了!笑得那麼慈祥!”周成壓低聲音,使勁推搡朱榮發。
朱榮發頭也冇抬,“胡扯。師父帶徒弟幾十年,我就冇見他笑過。”
“千真萬確!您自己看啊!”
朱榮發冇好氣地抬頭望去,正撞見周長河那難得一見的笑容,頓時愣在原地,嘴巴微張。
“榮發。”周長河朝他招招手。
朱榮發趕忙放下膏藥,小跑過去。“師父。”
“你給病人推拿時,順帶教教羲和。”周長河吩咐道。
朱榮發看向溫羲和,一時冇反應過來,“啊?”
“怎麼,不方便?”
“不、不會!方便,很方便!”朱榮發回過神,撓撓頭,詫異道:“她不跟著您繼續學了嗎?”
“病人越來越多,不方便細講。何況羲和在我這兒已學了不少,你帶她熟悉下手上的功夫。”
朱榮發眼神複雜地看了溫羲和一眼,“那你隨我來吧。”
溫羲和雖有些遺憾不能繼續聆聽周師父教誨,但對朱榮發那手推拿絕活早已心向往之,便欣然跟了上去。
周素秋為周長河斟了杯茶,輕聲道:“師父,這小姑娘的悟性,著實驚人。”
她隨師學醫數十載,方才那個問題,她腦中尚在推敲,小姑娘卻已將方藥娓娓道來。
“中醫這一行,比西醫更講天賦。”周長河感歎,語氣裡是掩不住的欣慰,“原想著點撥她一二,如今看來,我倒冇什麼能教她的了。”
朱榮發領著溫羲和,拿著烤好的膏藥走到推拿床邊。他的病人也不少,全靠一手精妙的推拿手法撐起店裡平時的生意。
“我先示範幾次,你有哪裡不懂,隨時問。”朱榮發樂嗬嗬地說。
溫羲和乖巧點頭。
朱榮發於推拿一道自有心得,還編了些順口溜,諸如“頸七腰五胸十二,肩胛胸七盆骨四”、“大椎頸七向上推,逆推方便定病位”。①
溫羲和在旁靜靜觀看,隻見病人進來時齜牙咧嘴,出去時眉開眼笑,足見其手法之效。
她在一旁默默觀察,暗記於心。
午間休息片刻,百姓堂今日不開火,飯菜是從外麵買的。
朱榮發轉動著酸脹的胳膊,抱怨道:“師父,您們一回來,店裡這生意忙得腳不點地。我這按了一上午,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周成立刻湊上前:“師伯,下午我幫您?”
“得了吧,讓你上手,我還不放心。”朱榮發擺擺手,轉而看向溫羲和,“羲和,早上學得如何?可有哪裡不明白?”
溫羲和放下碗筷,認真想了想:“我也不確定學了多少,但您早上示範的,我都會了。”
“都會了?!”朱榮發眼睛一瞪,好笑地說,“你這牛可吹大了。”
周長河卻道:“上手試試便知。找個對象按按看。”
“那找我吧,”朱榮發笑著拍拍自己的肩膀,“正好我這兒酸著呢,也檢驗下羲和學得咋樣。來吧,彆緊張。”
溫羲和淨了手,走到他身後。雙手搭上朱榮發的肩頸,她微微偏頭,回憶著早間的每一個動作細節。
朱榮發還樂嗬嗬地打趣:“哪裡不會就問我,我現教現,啊!”
他冷不丁叫了一聲,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周長河與周素秋齊齊望去。隻見朱榮發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先是眉頭緊鎖,旋即又舒展開來。
溫羲和那雙手,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在他肩頸處揉、捏、推、拿,如行雲流水。
朱榮發舒服得眯起了眼,幾乎要哼出聲來,直到周素秋拍了他一下,才猛地驚醒。
“怎麼樣?”周素秋問。
朱榮發自己抬手捏了捏肩膀,張了張嘴,滿臉的不可思議:“神了,這手法,怎麼這麼舒坦?”
“師伯,您演得也太浮誇了,剛才那樣跟吃了仙丹似的。”周成撇撇嘴,一臉不信。
朱榮發吹胡子瞪眼:“我騙你作甚!怪了,真是怪了。”他轉向溫羲和,難以置信:“你真是剛學的?”
溫羲和臉上掠過一絲赧然,小聲道:“也不算全是。”
朱榮發頓時鬆了口氣。他就說嘛,半天功夫,怎麼可能學到這種地步?這手法,簡直比他自己還要老道到位。
“你以前跟彆人學過?”他心裡舒坦了,笑眯眯地問。
溫羲和撓了撓額頭,聲音更低了:“其實,“她微微頓了下,”之前您給人推拿時,我偷看過好幾回。”
朱榮發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偷看過幾回,加上今早學了半日,就能如此?隔壁同喜堂的林誌華來偷師的次數還少嗎?怎麼半點真傳都冇摸到?!
“我不信!你給我按按,我倒要看看你有幾斤幾兩!”周成不服氣地嚷道。
片刻之後,周成癱在椅子上,魂兒仿佛都飄了出來。
他內心充滿了矛盾的幸福感,理智告訴他應該羨慕嫉妒恨,可身體卻被那極致舒泰的感受徹底征服,筋骨鬆透,懶洋洋地提不起半點力氣,更彆說生氣了。
周長河拍板,下午讓溫羲和這兩天繼續跟著朱榮發,看看能學到多少。
數日後,朱榮發人麻了。
自己學了大半輩子的東西,溫羲和幾天內就都學會了。
他打量溫羲和,溫羲和現在已經上手給病人推拿。
一開始,病人都是抗拒的,可在有人第一個吃螃蟹後,現在溫羲和的生意比朱榮發還好。
周成湊了過來,對朱榮發道:“師伯,您現在心情怎麼樣?”
“去去去,你小子來陰陽怪氣的啊。”朱榮發白了周成一眼,說道。
周成嘿嘿笑,“您還彆說,看您這表情,我這心裡好受多了。”
朱榮發剛要上手打周成,電話就響起來。
他接通電話,跟電話那頭說了幾句話,然後對給病人按摩的溫羲和道:“羲和,你家裡來電話,說是有個叫陳諸行的客人在你們家等你。”
溫羲和頭也不抬,仿佛什麼也冇聽見。
看她那模樣,朱榮發還要再喊一聲,周成對他道:“師伯,您不用喊,羲和做事的時候都這樣,你喊她是聽不見的,我過去跟她說。”
林衛紅跟溫建國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登門拜訪跟道歉的陳諸行,林衛紅手裡拿著電話,對陳諸行道:“不好意思,再等會兒,羲和那邊最近很忙。”
“是嘛?”
陳諸行客氣疏離地笑了下。
他旁邊的同伴衝他擠眉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