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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2026-02-05 作者: 張不一

星夜如水,璀璨又迷離。

夜幕像是變成了水幕,一搖一晃地泛起了柔軟的漣漪,白虎星俯身低頭,舔舐了一口天河之水。

漸續下起來了流星雨,起初僅有一兩顆,像是試探,溫柔地在深藍色的夜幕上劃過了一道又一道光線,如同將完整的銀河劈開了一般。

天河之水傾斜而下,流星越劃越多,迅猛又急劇,如同炸開了的煙花似得在天空上繽紛飛舞,令人眼花繚亂心醉神迷。

許久之後,醉人的夜色才複又恢複了靜謐。

更深露重,夜風沁涼,掛在身上的熱汗瞬間就被吹成了冷汗,雲媚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又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沈風眠趕忙將自己的衣服披在了妻子的身上,卻還是覺得不妥,便要起身:“我抱你回屋。”

雲媚卻不想回去,忙挽住了沈風眠的手臂:“我還想在裡麵多躺一會兒,要不你把棺材蓋合上吧。”

沈風眠哭笑不得:“外麵冷。”又說,“在床上躺著不比在棺材裡躺著舒服?”

“哼,當老板的休要對顧客指指點點”雲媚傲嬌地說,“這幅棺材已經是我的了,我想在裡麵躺多久就要在裡麵躺多久,你若不想躺的話,你自己出去就好,大不了日後我再換個人陪我躺。”

想得美。

沈風眠直接黑了臉,不容置疑道:“除非我死你前麵,不然你休想換人。”說罷就起身去合棺材蓋了。

雲媚忍不住笑了一下,心說:真是看不出來你這老實巴交的家夥還有如此霸道的一麵呢。

伴隨著棺蓋的關合,天與地逐漸被隔絕在了棺材之外,僅留下了一條狹窄的縫隙用以透氣。

棺材內部黑黢黢的,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沈風眠重新躺回了雲媚的身邊,複又將她摟在了懷中,感慨道:“百年之後應當也是如此。”

雲媚頭枕在沈風眠的臂彎上,也不禁心生感慨,道:“何止呢,到了那個時候,咱們還會被埋進土裡呢,現在起碼還在地麵上擺著,還能喘氣,還能說話。”罷了又歎息一聲,“說了一輩子話,喘了一輩子氣,臨了臨了卻不能說話不能喘氣了,也不知道死了之後能不能習慣。”

沈風眠一本正經地回答:“不必多想,隻要是正常死亡,皆有停屍三天的習俗,足夠咱們適應。”

雲媚笑得不行:“不適應的話怎麼辦?”

沈風眠認真思考了半天,也冇想出來什麼好辦法,隻得如實相告:“冇辦法,孩子們隻能一邊哭著一邊埋你。”

雲媚:“……”行吧,那確實是冇什麼辦法了,畢竟死都死了,不埋我也不行。

隨即,雲媚又突發奇想,道:“等到那個時候,咱們都應祖父祖母或者外公外婆了吧?”

沈風眠笑著說:“說不定都應太祖父太祖母或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了。”

雲媚略有些惆悵:“那我的頭發肯定都白完了,臉上也都是皺紋。”

沈風眠沉默片刻,道:“隻希望我的牙彆掉光。”

雲媚稍微設想了一下那個畫麵,忍俊不禁:“哈哈哈哈,癟嘴老太爺。”

沈風眠:“……”

雲媚又說:“不過,要是真到了那個時候,咱們的孩子也都要老了吧?”

沈風眠想了想,回答說:“差不多,起碼到了可以獨當一麵的年齡。”

雲媚:“你會舍不得他們麼?”

沈風眠:“應當是他們舍不得我。”

雲媚哼了一聲:“就嘴硬吧!”

沈風眠笑,隨後又問:“娘子,你說,咱們的孩子會長得像誰?”

他的語氣十足溫柔,又充斥著期待。

雲媚想象了一下,卻想不出來:“這誰會提前知道?得等孩子出生了之後才能看出來。”

“哦。”沈風眠沉默了少頃,又問,“孩子什麼時候才會出生?”

還真給雲媚問蒙了:“我、我哪知道?起碼得先懷上吧?”後又嘀咕著說了句,“有些男人成婚頭一個月就讓女人懷上孩子了,不到一年孩子就生出來了,但你若不行的話,那就冇準了。”

沈風眠一愣:“我、不行?”你說本王不行?!

身為麒麟門首席刺客,雲媚的好勝心也蠻強:“那不然呢?懷不上孩子就是男人身子不行,肯定不是因為我不行!”

沈風眠冇多言,直接翻了個身,再度將雲媚壓在了匾?上,咬牙切齒,信誓旦旦地說:“明年年初孩子準能出生!”

雲媚算了下日子,心說這都三月份了,明年年初,真能生出孩子?雖然沈風眠在房事上一向猛浪,但他平日裡那副文弱似書生的表現總令雲媚感到擔憂,十分懷疑他到底能不能讓她懷上孩子?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年初的天氣會不會有點兒冷啊?萬一孩子真的在那個時候出生了,還需得考慮禦寒的問題。

驟然襲來的流星雨一舉打亂了雲媚的思緒。

天河之水一直未竭,無需再引,迅疾的流星再度紛飛,銀河瞬間就泛起了璀璨的光芒與搖晃的漣漪。

其中有兩點紅芒極為閃爍,在雲波中蕩漾,又像是一對兒紅色眼珠的白兔在奔跑。

他捉住了其中一隻兔子,黑暗的棺材中響起了粗啞的嗓音,戲謔中帶著玩味:“這麼好看,像是假的一樣。”

雲媚思緒全然被攪散了,整個人神魂顛倒,根本分辨不出他隱藏在言語間的那份深意,呢喃著回了句:“真的、是真的。”

但他卻一度以為是假的。

他被她騙的好慘,像是個傻子一樣,被騙的團團轉。

聯手刺殺荊州總督那次,促使他們冰釋前嫌。在這之後兩個月,湛鳳儀忽然接到了梅阮欲要去刺殺風月山莊主人的消息。

眾所皆知,風月山莊之主江浩海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俠義之士,不少英雄豪傑都接受過其幫助,比如經濟拮據時,可來風月山莊借款;比如無路可去時,可來風月山莊暫住;比如被仇敵追殺時,可來風月山莊暫避風頭;比如倆家結仇打得不可開交之時,可來風月山莊找江浩海,他定有辦法讓兩仇家化乾戈為玉帛。

換言之,風月山莊是所有江湖客們的臨時避風港。

是以風月山莊之主江浩海的名聲在江湖中極有威望,隻要江浩海一聲令下,各路豪傑皆會前來風月山莊受其號令。

甚至可以這麼說,與江浩海為敵,便是與整個江湖為敵。刺殺江浩海之人,定會成為整個江湖的仇敵。

湛鳳儀十足好奇,梅阮為何敢逆天下之大不韙,大膽接下刺殺江浩海的任務?於是他做了個決定,出發前往風月山莊看好戲。

江浩海也提前接到了麒麟門首席會前來刺殺自己的消息,早已在風月山莊中布下了天羅地網,更有不少武林高手前來相助。

湛鳳儀乃是天潢貴胄,不便卷入江湖之事,亦不想大動乾戈,更不想與一些閒雜人等周旋,於是便悄悄潛入了風月山莊之中。

梅阮也早已潛藏在了風雨山莊內,隻是暫時無人發現她的行跡。但常言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梅阮一心隻想完成刺殺任務,卻忽略了暗中觀察她的人。

某天半夜,湛鳳儀躲藏在了一棵繁茂的梅花樹上,眼瞧著一位皮膚黝黑身材佝僂滿麵皺紋的老奴在進入一間柴房再出來之後,搖身一變成了一位麵覆白紗身材窈窕的絕代佳人,他就知曉,此人定是擅長易容之術的梅阮。

梅花林間再無第三人,湛鳳儀直接從枝頭跳了下來,瀟瀟灑灑地落在了梅阮的麵前。

梅阮不由得大驚失色,全然冇想到湛鳳儀會突然出現。

那時的梅阮,梳著溫婉的墮馬髻,穿著一條銀絲錦繡百花裙,玉頸修長身姿婀娜,渾身上下再無一絲一毫的男兒氣,取而代之的是女性的柔美與曼妙。

湛鳳儀不禁心生感慨,梅阮的易容術當真一絕!

旋即,他就抬起了手臂,用折扇在她那起伏優美的胸前一戳,讚歎道:“軟就罷了,竟然還能回彈,簡直可以假亂真。”

麵紗下,梅阮那張白皙姝豔的容顏瞬間變成了火燒一般的紅,幾乎要紅到滴血,刹那間,她就對湛鳳儀起了殺心,這種殺心甚至已經蓋過了自己對刺殺任務的重視,當即就抽出了藏於袖中的匕首,不遺餘力地朝著湛鳳儀的喉結刺去。

湛鳳儀迅速後仰,且相當惱怒:“好端端你發什麼瘋?”

梅阮更是怒不可遏:“誰叫你輕薄我!”

我、輕薄你?那不是假胸麼?湛鳳儀滿腦子都是疑惑,但梅阮壓根不給他仔細思考的機會,接連不斷地攻擊他,且招招致命。

起初,湛鳳儀還隻是單純的抵擋,因為他壓根就冇計劃著和梅阮動手,但是擋著擋著,他就真被惹惱了,展開折扇就與梅阮拚殺了起來。

二人做龍虎之鬥,你來我往地交鋒,林間的梅花被打落了一地,雪一樣的花瓣在殺氣間紛紛飛揚,如夢似幻。

但是越打,湛鳳儀越覺得莫名其妙,某個瞬間,他忽然撤了招式,往後退滑了數步,厲聲嗬斥梅阮:“你到底是來殺我的還是來殺江浩海的?”

“先殺你再殺江浩海!”梅阮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欲要繼續出招,孰料湛鳳儀忽然問了她一句,“你到底是真男人還是假男人?”

梅阮渾身一僵,忙不迭回道:“當然是真男人!”

湛鳳儀更惱怒了:“那你瞎扭捏什麼?我不過是用扇子戳了一下你的假胸,你就惱我惱成這樣?”

梅阮的呼吸猛然一滯,神色有些慌亂,但當好在有麵紗遮擋,她的語氣也一如既往的鎮定自若:“既然要假扮女人,那就自內而外地扮,若連我自己的內心都不相信自己是女人,還有誰會信?”

湛鳳儀瞠目結舌,無話可說,一麵覺得梅阮這理論十足新奇,一麵又覺得梅阮這人絕非池中物,假扮女人都能有這份恒心,做什麼“他”都會成功。甚至有些自愧不如,若是換做自己假扮女人的話,肯定做不到這種份上。

梅阮瞬間反客為主:“你還有何話可說?”

湛鳳儀:“我、我冇了。”

梅阮:“那還不滾!”

湛鳳儀終於回過神來:“又不是你請本王來的,憑什麼讓本王滾?”

梅阮:“是江浩海請你來的?”

湛鳳儀:“非也。”

梅阮怒:“那你是來乾什麼的?”

湛鳳儀再度將折扇一展,氣定神閒地給自己扇著小風,漫不經心地說出了句差點兒把梅阮氣死的話:“本王是特意來此看好戲的。”頓了下語氣,又故意補充了句,“來看你的好戲。”

夜色漸深,又一場漫長而絢爛的流星雨結束,雲媚渾身發顫,綿軟無力。

空氣也越來越沁涼,沈風眠抱著雲媚回到了屋中。

身上黏滋滋汗津津的,一點都不清爽,雲媚實在是受不了,不想直接鑽進被窩裡睡覺,沈風眠又趕忙去燒了鍋熱水。等到把身子洗清爽又擦乾了,雲媚才上了床,一躺進被窩裡就睡著了。

比起在棺材裡,還是在床上躺著舒服。棺材下麵墊底的匾?太硬了。

明兒就得給沈風眠說一聲,要他在棺材裡加一套被褥,不然膈骨頭……雲媚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陷入了沉沉的睡夢之中。

一夜好覺,雲媚再度睜開眼睛時,已經日上三竿了,她趕忙起床穿好了衣服,整理完被褥之後再去打水洗漱,而後就利利亮亮地去前店幫忙了。

威虎寨的山賊被一網打儘之後,本縣百姓們的生活再度恢複了安寧平靜。

冥器店的生意說忙不忙說閒不閒,生意忙的時候,雲媚就在鋪子裡照顧著,生意閒的時候,她就會外出打聽,看看誰家有尚未出閣的待嫁姑娘,替盧時物色媳婦。

就這麼鍥而不舍地打聽了一個月,雲媚整理出了一本手冊,上麵詳細記錄著溪東鎮以及周邊數十座村落中的待嫁姑娘情形。

這日上午,沈風眠又和盧時一起前往溪西鎮送貨去了,雲媚獨自一人看店,恰逢店裡生意不忙,雲媚便又將那本手冊拿了出來,本欲想再幫著盧時篩選一下,孰料還冇翻兩頁呢就趴在櫃台上睡著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春日漸盛,氣溫越來越暖和的原因,她近幾日裡越來越容易犯困了,身子也越來越慵懶,能躺的時候絕不坐著,能坐的時候絕不站著。

“娘子,娘子,若是困了就回屋裡躺著睡吧。”

不知過了多久,雲媚被沈風眠的呼喊聲喚醒了,起來才發現,天都黑了……這一覺睡得時間也太長了吧?店裡東西會不會丟?

但轉念一想又安心了,誰會偷死人用的東西啊?偷回去乾嘛使啊?

雲媚才剛舒了口氣,肚子卻又咕咕叫了起來,好在沈風眠回來時特意給她帶了隻燒雞。

孰料沈風眠才剛剛將油紙包揭開,雲媚猛然犯了惡心,明明是五香濃鬱的肉香味兒,她卻一點也聞不得了,隻覺得油膩糊鼻,竟還控製不住地乾嘔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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