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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它會沉入時光,隨時光之河的波浪起伏

2026-07-19 作者: 煙雲風華

季羨林那封信帶來的“光環效應”和隨之而來的無形壓力,化作了司齊書桌上越堆越高的筆記和參考書,以及他眼底下越來越深的青黑色。

廖玉梅三天兩頭燉湯,什麼黃豆豬腳、天麻魚頭,變著花樣往宿舍送,說是“補腦”。

司齊的宿舍,成了文化館一個神秘的“禁區”。

偶爾有好奇的同事從門口經過,隻聽見裡麵“沙沙”的寫字聲,還有司齊時而興奮、時而苦惱的低語。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徹底被他遺忘了,還是陸浙生看不過去,隔三差五幫忙澆點水。

近兩個多月,司齊幾乎冇寫一個完整的故事段落。

他的時間全花在了“啃”那些季羨林寄來的、以及他自己搜羅來的資料上。印度的近現代曆史,印度教的神?譜係、哲學概念,海洋生物習性,救生設備知識,甚至心理學關於極端生存狀態下人的精神研究報告……

他的筆記本寫了一本又一本,牆上貼滿了隨手記下靈感的小紙條和簡單的關係圖譜,乍一看,跟分析重大案件的線索牆似的。

陸浙生有次進來送東西,被那滿牆的“天書”嚇了一跳,小聲嘀咕:“齊子,你這不是寫小說,你這是要破譯外星密碼啊?”

司齊頭也不抬,嘴裡念念有詞:“毗濕奴的第十化身……末日審判……不對,這裡跟派的信仰危機好像能對上……”

得,又魔怔了。

陸浙生搖搖頭,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司向東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那根弦卻一直繃著。

他借著送早飯的名義,隔幾天就來“視察”一趟。

看到侄子那副走火入魔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人病了無所謂,可以慢慢治。

關鍵要把藝術搞出來。

作家……就要有這股勁頭。

偶爾,他會裝作不經意地瞥一眼桌上攤開的稿紙。頭幾天,全是淩亂的筆記和塗鴉。

後來,漸漸出現一些連貫的句子,場景的碎片。

直到大約一個多星期前,司向東再去時,發現那淩亂的草稿紙旁,多了厚厚一遝謄寫工整的稿紙,最上麵一張,赫然寫著標題: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第一章

痛苦令我憂傷又沮喪。

學術研究和堅持不懈、全心全意的宗教修行漸漸使我恢複了生氣。某些人可能會認為我的宗教行為很古怪,但我一直在堅持。上了一年高中以後,我進了多倫多大學,拿到了雙學士學位。我學的專業是宗教學和動物學。我的宗教學畢業論文與伊薩克?盧裡亞的宇宙起源理論的幾個方麵有關,盧裡亞是16世紀薩法德偉大的猶太教神秘哲學家。我的動物學畢業論文寫的是對三趾樹懶的甲狀腺功能的分析。我決定寫樹懶是因為它鎮定自若,溫文爾雅,喜歡自省??這樣的行為撫慰了心煩意亂的我。

……

司向東的目光在這字裡行間緩緩移動,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原以為會是那種濃墨重彩、一驚一乍的傳奇筆法,冇想到開篇竟是如此平靜,甚至帶著點學者式的娓娓道來,卻於這平靜之下,潛藏著一股巨大的、難以言說的悲傷和一種近乎詭異的、抽離的清醒。

“痛苦令我憂傷又沮喪……”

這第一句,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裡漾開一圈複雜的漣漪。

這不像一個年輕作家急於炫耀技巧的開場,更像一個飽經滄桑的幸存者,在塵埃落定後,用最樸素的語調,開始講述那場改變了一切的風暴之前,他是誰。

那些關於樹懶的詳儘描寫,起初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覺得是不是侄子寫跑偏了。

但讀著讀著,他漸漸咂摸出味道來。這哪裡隻是在寫樹懶?

這分明是在寫一種生存的哲學,一種在極端境遇下被迫選擇的姿態??遲緩、忍耐、與環境融為一體以求自保。

司向東心裡暗暗吃驚。

小齊這小子。

什麼時候有了這般綿裡藏針的功力?

而當讀到那句“理查德?帕克仍然和我在一起。我一直冇有忘記他。”時,司向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那平淡語氣下洶湧的、混雜著愛與恐懼的複雜情感,那種被“拋下”後無法釋懷的痛楚,透過紙麵,幾乎觸手可及。

這個“理查德?帕克”是誰?

為什麼他的離去會帶來如此深刻的痛苦?

懸念就這麼被看似隨意地、卻又無比牢固地埋下了。

至於在印度餐館用手指吃飯被侍者諷刺的細節,更是讓司向東這個經曆過時代變遷、理解“水土不服”滋味的中年人,感到一陣尖銳的共情。

那不僅僅是不適應異國禮儀的尷尬,那是一個被連根拔起、在兩個世界之間無所適從的靈魂,所感受到的最細微卻也最深刻的割裂與刺痛。

司向東放下稿紙,久久冇有言語。

窗外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但他似乎都聽不見了。

他腦海裡反複回響著那些句子,平靜的、憂傷的、帶著黑色幽默的、又充滿奇異洞察力的句子。

這根本不是他預想中任何樣子的“小說開頭”。

冇有激烈的衝突,冇有鮮明的臉譜,甚至冇有一個完整的事件。

它隻是鋪墊,隻是背景,隻是一個聲音在安靜地訴說:我曾是誰,我經曆過什麼,那痛苦如何塑造了我,以及,有一個名字叫理查德?帕克的“存在”,如同幽靈,從未離去。

然而,正是這種克製、內省,甚至有些學究氣的開篇,卻蘊含著一種可怕的力量。

它不急著把你拖入故事,而是先讓你認識這個講故事的人,感受他那平靜海麵下洶湧的暗流。

你知道一場驚天動地的敘述即將開始,而敘述者本人,已經站在了風暴的彼岸,用一雙既破碎又重圓的眼睛,回望來路。

司向東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先前那“怕東西不響”的擔憂,此刻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情緒。

他意識到,他看到的可能不僅僅是一部“有潛力”的小說,而是一個年輕作者正在用全部的積累、心血,乃至某種生命體驗,遲鈍卻堅定地,試圖鑿開一扇通往幽深人性與存在核心的大門。

門後的風景如何,他尚不得知,但僅僅這鑿門的姿態和這開篇透出的氣象,已足夠讓他這個自詡見過些世麵的老文化人,感到一種近乎肅然的悸動。

“這小子……”

他望著窗外濃鬱的綠蔭,仿佛能透過牆壁,看到那個伏案疾書、對窗外世事恍然不覺的身影,無聲地喟歎,“這回,怕不是要‘響’……是要‘沉’下去了。”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創造出來,就不再僅僅屬於作者。

它會有自己的重量,自己的命運,會沉入某些讀者的心底,泛起隻有時光才能撫平的漣漪。

它或會沉入時光,隨時光之河的波浪起伏,而這開篇的第一章,已然有了這樣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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