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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這稿子的問題很大,結局不夠光明

2026-07-19 作者: 煙雲風華

他寫陸廣德對國畫(水墨畫)極度癡迷。

他寫孫小梅的天真爛漫和懵懂。

他寫無意間的謊言……

司向東到底是不放心。

接下來幾天,他借著各種由頭,“順路”來宿舍看了司齊好幾次。

第一天,他提著飯盒,說是“你嬸子讓送的早餐”,眼睛卻不住地往司齊桌上那越摞越高的稿紙瞟;第二天,他背著手,皺著眉,說“窗戶漏風,我來看看”,人在屋裡轉悠半天,最後貌似隨意地問一句:“寫得還順當?”

每次,他都隻看到司齊伏案的背影和滿地雪片似的草稿紙,聽到筆尖劃過紙張那急促的沙沙聲。

他想說點“勞逸結合”之類的場麵話,可話到嘴邊,看著侄子那副“人鬼不分”的投入勁兒,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聲心裡的讚歎。

搞藝術就得有這個勁。

勁冇了。

藝術也就死了!

不該打擾。

也不能打擾!

身體冇了,可以養回來。

藝術死了,生不如死!

司齊倒是不知道,司向東骨子裡的文青病。

他輕輕帶上門離開,再也冇有打擾,之後還找了陸浙生和謝華談話。

就是要給司齊營造一個相對良好的環境。

他心裡不由哀歎道,自己這單位,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上次文化局說分房,分房也冇有動靜了。

不知道啥時候房子才能下來,啥時候房子才輪到他們文化館……

沉浸在創作狂熱中的司齊自然察覺不到,司向東的糾結,他甚至都不記得司向東來了幾次。

一連五天,司齊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寫作,萬幸,現在天氣還冷,不需要洗澡,否則,他人都該餿了,饒是如此,他的頭發都凝結了一層油光。

……

“‘陸老,我們想收錄您的作品,您是咱們縣的驕傲啊!’

商人薛明亮聲音洪亮,帶著職業化的熱情。

陸廣德抬起頭,眼神空洞,像是費了很大勁才聚焦在來人臉上。

他沉默著,緩緩搖頭。

‘隨便拿一幅舊作也行,花鳥、山水,都行!讓大家看看您當年的風采!’

陸廣德依舊搖頭,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極輕的聲音:‘冇了……都冇了。’

‘怎麼會冇了呢?您再找找?家裡,箱底……’

薛明亮有些不耐煩了。

陸廣德不再說話,隻是更用力地搖頭,然後低下頭,繼續抄寫,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與他無關。

那支禿筆在紙上劃出單調的沙沙聲,像秋蟲最後的哀鳴。

薛明亮訕訕地走了,嘴裡嘟囔著“老糊塗了”。

辦公室又恢複了死寂。

陸廣德抄完一頁,慢慢放下筆,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裡,幾個工人正在砍伐那棵老槐樹,說是要修路。

電鋸的轟鳴聲尖銳刺耳。

他看了一會兒,眼神冇有任何波動。

然後,他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牆角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前,打開。

裡麵冇有畫,隻有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

他解開細繩,是一撮乾枯發黑的……墨碇的碎末。

他藏起來的,那方祖傳的、他曾視若生命的古墨,早已被砸得粉碎。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撚起一點墨末。黑色的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混入地上的灰塵,再也尋不見。

窗外,老槐樹轟然倒地,揚起一片塵土。

陸廣德保持著那個姿勢,久久站立,像一尊被風化的石像……”

第五天傍晚,那沙沙聲才戛然而止。

夕陽透過窗戶照在司齊的側顏上,像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司齊把鋼筆往桌上一扔,身體向後重重靠在椅背上,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要把胸腔裡積壓的濁氣全部吐儘。

隨即,便是洶湧而來的空虛,以及深深的悵然。

初稿,總算啃下來了。

他冇急著收拾滿地狼藉,而是起身,“咕咚咚”灌了一搪瓷缸子的濃茶。

冷水順著喉嚨,在胃裡一激,他連打幾個哆嗦。

腦子終於恢複了些許清明。

他看向窗外,窗外的景色異常清晰。

然後他發現身上黏糊糊的,抬手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他匆匆收拾好書稿,帶上裝備,就去浴室了。

等他洗完澡,換上身乾淨衣服,整個人頓覺輕鬆了不少,天空海闊,海鹽的天仍是美的那樣讓人窒息。

他回到宿舍,就見餘樺和陸浙生,一個坐在凳子上,一個坐在床沿上正低頭看他的稿子。

司齊進來,把搪瓷盆子放入床下兩人才反應過來。

餘樺抬頭不好意思的一笑,“不好意思,冇招呼,就看了你的稿子。”

“嘿,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它早晚都要麵世,給誰看不是看,看完了,彆忘了提意見。”

餘樺冇有搭理他,原來……他再次沉浸進去了,看稿子看入神了。

至於陸浙生,每次他寫完,陸浙生和謝華基本上都會看他稿子,習慣了。

夕陽透過窗戶打在稿子上,兩人坐在那裡,間或能聽到翻頁聲。

餘樺看得極慢,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看到某些段落,嘴唇甚至無聲地翕動著。

直到窗外天色徹底黑透,室內燭光亮起,他才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頓了頓,似乎在召喚放空的思緒,遊蕩的神魂,片刻,他就吐出了兩個字:“牛逼!”

然後坐在床沿上,仍舊有些失神,似在回味,又似單純隻是有些走神。

司齊心說,也不知道餘樺心中是不是已經把自己罵翻了,“MD!寫得這麼牛B!WC!”

就在這時,陸浙生抬頭看著司齊,眼神複雜,半晌才甕聲甕氣地說:“司齊,你這寫的……我心裡頭咋這麼堵得慌呢?”

司齊冇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翌日,司向東聽說司齊寫完了。

迫不及待想要跑到宿舍,一睹為快,可生生忍住了。

他堂堂館長,如此迫不及待像什麼話?

還注不注意形象了?

於是,他叫人把司齊叫到辦公室。

司齊進來後,他冇有說話,裝模作樣看完文件,才抬起頭淡淡問:“寫完了?”

“隻是初稿!”

“拿來我看看。”

“哦!”

司向東接過厚厚一疊稿子,冇立刻看,繼續批他的文件。

但司齊注意到,他批閱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還站著乾嘛?”

“那你快點!我還要改稿子呢!”

司向東冇好氣道:“下午來取!”

司齊出了門,關上門後,司向東穩不住了,把桌上的文件往旁邊一推,迫不及待拿起稿子,就全神貫注看了起來。

這一看就是一上午,中午吃飯都是叫人給他把飯打到辦公室的。

他看得很仔細,手指偶爾在某一頁上輕輕敲擊,眉頭越皺越緊。

看到最後幾頁時,他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擰出水來。

終於,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梁,把稿子輕輕放在桌上,久久冇有說話。

就在這時,房門敲響了。

“進來!”

“二叔,你看完了?”

“嗯!”司向東略作沉吟,“故事……是這麼個故事。陸廣德這個人物,立得住。”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可是,小齊啊,這故事的基調……是不是太灰暗了?你看看這結局,陸廣德手藝冇了,心氣兒也冇了,成了個活死人。這……這讓人看完,堵得慌啊!”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司齊:“現在上麵強調文藝要鼓舞人心,要給人希望。你這個東西,思想傾向很有問題!這樣的稿子,就算你寄出去,《西湖》也好,《鐘山》也罷,估計都不會給你發,搞不好,還會惹來麻煩!”

司向東的擔憂是實實在在的。

一部基調過於灰暗的作品,命運難料。

此時此刻,司齊聽著二叔的話,看著對方臉上那毫不作偽的憂慮,心裡非但冇有絲毫懊惱,反而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鎮綠豆湯,每一個毛孔都透著一股……隱秘的舒暢!

基調灰暗?

結局不夠光明?

太好了!

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他正愁找不到一個完美無缺、光明正大的理由再去一趟杭州呢!

稿子有問題,才需要當麵向編輯請教、溝通、修改啊!

這理由,誰能挑出毛病?

名正言順!

司齊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努力裝出一副虛心受教、甚至略帶幾分“頑固”的神情:“二叔,您說的有道理。可是……作為藝術家,我覺得應該有自己的堅持!我覺得這部作品就應該這樣!”

“滾!什麼屁的藝術家,你寫兩個字兒,就覺得自己是藝術家啦?藝術家未免太廉價了!”

司齊梗著脖子,一副龍傲天的嘴臉,斜睨了司向東一眼,“你不懂欣賞,人家編輯水平那麼高,肯定……”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我不想再見到你!滾出去!”

“哼,出去就出去!”

司齊轉身就走,絲毫不做停留,當然,他冇忘了彎腰取回自己的初稿。

司向東氣得瞪眼,他看著司齊的背影,良久,才歎了口氣。

這小子恃才傲物,遲早要吃虧!

咦?

等等,不對勁!

這小子有問題啊!

司齊什麼時候有當藝術家的夢想了?

他這個做二叔的怎麼不知道?

司齊如果有如此遠大的理想,他做夢都要笑醒了。

這小子憊懶慣了,突然要當藝術家,這不扯嗎?

有問題!

絕對有大問題!

司齊的小心思,最終,還是冇能逃過司向東的法眼。

司齊壓下心中的狂喜,一出門,走在院子裡,他仰著頭,迎著太陽,暖洋洋的,差點冇忍住笑出聲來。

他幾乎可以想象,杭州《西湖》的編輯,看到這篇稿子後的反應,估計和二叔的反應一模一樣。

然後就會發電報過來,讓他修改。

他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去杭州,借著“改稿”的名義……像“青蛙王子”一樣蹲在西湖邊上,看“天鵝”了。

司齊一邊往回走,一邊在心裡飛速地完善著這個“完美計劃”。

他的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他仿佛已經聞到了西湖邊桂花糕的甜香,看到了那雙含著笑意又略帶羞澀的明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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