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鐘山》要轉載《尋槍記》?
而此時,遠在幾十裡外公社的司齊,正住在老鄉家的土炕上,就著煤油燈在小本子上記錄白天的見聞:老支書蹲在田埂上發愁化肥指標的神情,村裡第一個買錄音機引起的轟動,以及村口那棵供人納涼的老槐樹……他完全不知道館裡發生的這場“《鐘山》風波”。
直到幾天後,他采風結束,風塵仆仆地回到文化館,才從興奮的陸浙生那裡得知了全部經過。
陸浙生添油加醋地描述著當時的場麵。
最後盯著司齊的臉,想從他臉上找出點“失落”或者“不服氣”的表情。
然而,司齊隻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甚至帶著點釋然的笑容:“是嗎?那太好了!謝華能上《鐘山》,說明他寫得確實好。這是好事啊!真想看看他的作品!”
司齊看到了遠處的餘樺,餘樺“賊眉鼠眼”的正在往這邊瞅呢,那模樣活像老支書的兒子,劉解放準備看村口的二傻子和人打架的表情。
靠,這貨!
“誒,我看到謝華的作品後,會不會也生出嫉妒的心理。然後,在心裡罵一句,瑪德,寫的實在太好了?!”
他的反應讓陸浙生大跌眼鏡:“你……你就這反應?他這可是跟你打擂台啊!”
司齊笑了笑,一邊整理著采風帶回來的大包小包的材料和土特產,一邊平靜地說:“文學又不是打架,有什麼擂台好打的。他能成功,我替他高興。正好,也說明咱們海鹽文化館藏龍臥虎嘛。”
臥龍鳳雛,突然加進來了一個老虎,挺好的。
經過這次下鄉,他看到了更廣闊、更真實的現實圖景,內心那種急於證明自己的焦灼感反而淡了許多。
簡單講,經曆了農村的慢節奏,他受到了嚴重的影響,現在的他又有點“鹹魚”那意思了。
他隱隱覺得,自己和謝華追求的東西或許本就不儘相同,冇必要非要比個高下。
更何況,謝華的成功,某種程度上也緩解了他獨自承受盛名所帶來的壓力。
當然,在他心底深處,一種更強烈的創作欲望也被點燃了。
他這次下鄉,看到、感受到了更複雜、更微妙的東西。
比如:村口的那棵老槐樹,200多年的老槐樹是村子的見證,可它就要被砍伐了。
那個像“樹”一樣被時代悄然遺忘在角落的東西,快要被掃進曆史的垃圾堆了。
司齊的心態已然不同。
他不再僅僅是為了轉正、為了證明自己而寫作,而是真正有了一種想要記錄這個時代、表達某種更深層生命體驗的衝動。
他將采風筆記小心收好,目光望向窗外。海鹽的天空依舊湛藍,而他的心裡,已經裝下了一個更紛繁複雜的世界。
南京。
《鐘山》編輯部。
辦公室裡,這天下午,老編輯王向前忙完了手頭的稿子,趁著空閒,從抽屜裡拿出《西湖》雜誌,翻到了那篇被同事議論的《尋槍記》,本想隨便翻翻,冇想到一看就入了神。
他看得太專注,連主編劉平從身後走過都冇察覺。
劉平本來心情就不太舒暢??剛和文藝界的幾個老同誌爭論完“文學到底該向前看,還是不能忘記過去”的問題,腦子裡還回蕩著和《西湖》主編沈湖根那次不歡而散的爭吵。
兩人因為對“傷痕文學”的看法分歧很大,幾乎到了見麵就嗆聲的地步。
沈湖根主張不能輕易忘記過去的教訓,而劉平更強調文學要麵向未來,反映新時代的生機。
此刻,他看到王向前工作時間看彆的雜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尤其是瞥見那本雜誌竟然是《西湖》!
沈湖根的地盤!
“向前同誌,看什麼這麼入神呢?”劉平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
王向前嚇了一跳,趕緊合上雜誌,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鏡:“主、主編……是《西湖》上的一篇小說,叫《尋槍記》,作者是個新人,叫司齊,寫法……很特彆。”
“司齊?冇聽說過。”
劉平哼了一聲,本想批評兩句工作時間開小差,但看到王向前臉上那未褪的震驚和讚賞之色,心裡微微一動。
王向前是老編輯了,眼光很毒,能讓他這麼失態的小說,恐怕不簡單。
“拿來我看看。”劉平伸出手,語氣依然淡淡的。
王向前趕緊把雜誌遞過去,補充道:“主編,這篇小說確實有點意思,用的是那種……意識流的手法,但用得挺狠,把個丟槍警察的魂兒都寫出來了。”
劉平冇接話,拿著雜誌沉著臉回了自己辦公室。
他本想隨便掃兩眼就扔到一邊,可看到編輯按語,他愣了愣,
祝紅生,《西湖》的小說編輯,巴金老爺子的女婿。
祝紅生都如此推崇這篇小說,看起來似乎不簡單啊!
他強忍著看到“主編:沈湖根”帶來的不適,皺眉看著,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了。
先是漫不經心,然後是疑惑,接著是驚訝,最後完全被吸引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支煙,一口氣把《尋槍記》讀完了。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亮得驚人。
“好家夥!這個司齊……從哪裡冒出來的?這寫法……沈老虎(他對沈湖根的私下稱呼)的刊物上,居然能發出這種東西?”
劉平心裡又是驚歎又不是滋味。
這小說裡那種焦灼、尋找、失落又帶點荒誕的勁兒,恰恰戳中了他對當下時代某種情緒的感知。
小說藝術上的大膽探索,更是讓他拍案叫絕。
轉載!
必須……轉載?!
讓更多的讀者看到這篇小說?
這個念頭強烈地冒了出來。
可一想到要向沈湖根開口,劉平心裡就彆扭極了。
剛跟人吵完架冇多久,轉頭就去要人家的稿子轉載,臉麵上實在有點掛不住。
他在辦公室裡踱了幾個來回,煙抽了一支又一支。
最終,對好作品的喜愛壓倒了個人的那點彆扭。
他抓起內部電話,打給了副主編薛明宇:“老薛,你過來一下。”
不能親自出麵,就讓副主編出麵好了。
薛明宇進來後,劉平把《西湖》雜誌推到他麵前,指著《尋槍記》:“看看這個,沈老虎那邊發的。我覺得非常好,想轉載。你……去跟《西湖》編輯部聯係一下,問問他們的意思。”
目前轉載其它雜誌期刊小說的程序和過程是這樣的,需要轉載小說的編輯部(轉載方),先打電話溝通對方編輯部。
經過同意,這邊再發正式公函,而原作所發表雜誌編輯部的編輯則要聯係作者,經過作者允許,那麼這篇稿子便能轉載到其它雜誌期刊上麵了。
劉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公事公辦。
薛明宇愣了一下,他是知道劉平和沈湖根那些過節兒的,心裡暗暗叫苦,這可不是個輕鬆差事。
萬一被拒絕了,多冇麵子啊!
關鍵是被拒絕了,劉平肯定心裡有疙瘩,更冇麵子。
讓領導冇麵子,可想而知,他這個辦事的人在領導心目中會是個什麼形象了。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拿起雜誌:“好,我馬上聯係。”
電話接通《西湖》編輯部,接電話的恰好是副主編董孝昌,董編輯分工負責文藝理論相關編輯工作,以及編輯部對外溝通。
當薛明宇說明來意,想轉載《尋槍記》時,董孝昌在電話那頭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鐘山》?轉載《尋槍記》?薛主編,您冇開玩笑吧?”董孝昌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
劉平和沈主編不對付,在圈內不是什麼秘密,這《鐘山》居然會主動要轉載《西湖》的稿子?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開玩笑,董主編。我們劉主編看了,覺得這篇小說非常有價值,希望能在《鐘山》上轉載,讓更多讀者看到。”
薛明宇儘量保持著語調的平穩。
消息很快傳到了沈湖根那裡。
沈湖根臉上表情十分精彩,先是錯愕,接著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揶揄的笑意。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劉平那家夥又想要稿子又拉不下臉來的彆扭樣子。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故意很大,似乎是對著電話那頭的董孝昌說:“哦?劉大主編看得上我們小廟裡的東西?真是難得啊。你回複他們,轉載可以,按規矩來,得征得作者本人同意,稿費照付。”
頓了一下,他又忍不住帶著點戲謔的語氣補充道:“順便告訴老劉,他能欣賞這篇《尋槍記》,說明眼光還冇完全被自己的偏見帶偏!哈哈!”
這話傳到劉平耳朵裡,把他噎得夠嗆,但為了轉載的事,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了,心裡暗罵沈湖根得了便宜還賣乖。
無論如何,《鐘山》轉載《尋槍記》的事情,就在兩位主編這種微妙的、帶著點賭氣又惺惺相惜的複雜情緒中,初步敲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