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喇叭褲的旋風
司齊準備調整方向,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走上寫作的道路。
馬上九月了,最近溫度有所下降。
可司齊感覺自己的溫度冇有絲毫下降,反而有所提升。
如果文化館有個熱度排行榜,他一定高居前三名。
文化館裡那種若有若無的同情、謝華偶爾飄來的“早就說過”的眼神、以及二叔司向東欲言又止的歎息,都像梅雨天的潮氣,黏糊糊地裹著他,讓人透不過氣。
他隻覺得日子越來越難熬了。
他變得更宅了,不是泡在圖書館翻看各類雜誌琢磨風格,就是窩在宿舍裡寫寫畫畫。
寫什麼?
怎麼寫?
又變成令人頭疼的事情了!
難怪文化館的這些同誌熱衷於采風了,寫作還真的需要一點點靈感。
這天下午,他正對著稿紙發呆,琢磨著《鄉土》那種風物傳說該怎麼下筆,就聽見窗外傳來一陣喧嘩。
是謝華和幾個年輕同事的聲音,話題中心是城裡小青年最近流行的“喇叭褲”。
“……像什麼樣子!褲腿比掃帚還寬,走路帶風,奇裝異服,嘩眾取寵!”謝華的聲音帶著慣常的批判腔調。
“華哥,你這就不懂了。現在廣州、上海都興這個!這叫時髦!”一個年輕的聲音反駁道。
“時髦?我看是流氓阿飛才穿!我們館裡要是誰敢穿這個,我看司館長第一個不答應!”
司齊本來心煩意亂。
可聽到這話,卻猛地一愣。
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布褲子,又看看窗外那群爭論不休的人,眼睛陡然亮了。
對啊!
《文化娛樂》要的就是這種“潮”和“樂”!寫什麼風物傳說,先寫這個!
他立刻攤開稿紙,擰開鋼筆帽,墨水差點甩出來都顧不上。
筆尖“沙沙”作響,一個帶著後世幽默感的故事雛形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喇叭褲”曆險記》主角就叫王小軍,一個縣城紡織廠的青工。他托關係從廣州捎回一條時興的喇叭褲,像得了寶貝似的。故事就圍繞他穿上這條褲子後,在家庭、工廠和街頭遭遇的“曆險”展開:
家裡:被思想古板的老父親舉著笤帚追打,罵他“不務正業,學流氓”。
廠裡:被車間主任點名批評“奇裝異服,影響生產”,罰他去掃廁所。
街上:被一群小孩圍著喊“喇叭褲,掃大街”,卻也吸引的幾個漂亮年輕姑娘偷偷多瞧了幾眼。
司齊刻意用了誇張又接地氣的語言,把王小軍的窘迫、委屈和一點點年輕人追求新潮的叛逆心理寫得活靈活現。
最後,結局……必須溫暖光明!
廠裡文藝彙演,需要個“時髦青年”的角色,王小軍穿著喇叭褲上台,意外獲得了滿堂彩,連主任都勉強承認“在某些特定場合,也算……為集體爭光了”。
司齊隻花了一晚上就寫完了這個七八千字的小故事。
第二天一早,就寄往了杭州的《文化娛樂》編輯部。
這次,他也冇抱太大希望。
《文化娛樂》拒稿,他再投給其他的雜誌和報紙就行了。
其實報紙也行,報紙上也會登一些小故事。
然而,時代的風口,有時恰恰就吹向這些看似“輕浮”的浪花。
《文化娛樂》的編輯正苦於找不到反映當下青年生活的新鮮題材,司齊這篇稿子就像一顆恰到好處的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塘。
稿件本身質量不錯,更重要的是,它極其精準地踩在了時代的熱點上。
一周後,就在司齊幾乎忘了這回事的時候,傳達室王大爺舉著一封信,用他那破鑼嗓子朝他喊道:“司齊!杭州來的信!還有稿費單!!”
司齊滿臉不可思議。
因為這次太快了!
快得讓人難以置信。
信件來回之間,隻用了一周多時間!
司齊衝出去接過信,手指有些發顫地撕開。
裡麵是一張《文化娛樂》的用稿通知和一張四十元的稿費單!
附信很短,編輯稱讚他“題材新穎,貼近生活,風趣幽默”。
王大爺好奇湊過來,“哎呦喂,還真的成了啊?你這……不容易啊,第二次投稿就……”
王大爺冇把話說下去了。
這也太……順利了吧!
第二次投稿就成功了。
而且稿費40塊呢!
羨慕死個人了。
現在,縣城的普通公務員月工資也就20塊左右,像司齊這種臨時工工資就15塊。
這都抵得上他兩個多月的工資了。
這個時候不管是國家級、省級還是市級刊物,稿費標準差異不大,新人作家千字5元左右,司齊寫的《“喇叭褲”曆險記》一共七千六百字,四舍五入算八千字,攏共40塊。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天就傳遍文化館。
謝華聽到後,先是一愣,隨即嗤之以鼻,對圍著打聽的人說:“《文化娛樂》?那種登明星八卦、奇聞異事的刊物,也就圖個樂子。嘩眾取寵罷了,算不上真文學。”
可他那微微抽動的嘴角,還是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而陸浙生則直接跑到圖書館,當看到桌上的信件後,他拍著司齊的肩膀,眼睛發亮,“司齊!你可以啊!《喇叭褲曆險記》?這名字就帶勁!快給我看看,到底寫的是什麼?”
最激動的當然是隨後衝進來的二叔司向東。
他拿著那薄薄一張稿費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好!好!不管咋說,能發表就是本事!”
他這回冇再提牙醫或廚師的事情,而是背著手,踱著步子,昂首闊步,像一隻雄赳赳氣揚揚的公雞,也不知道,他拿著這封信給誰顯擺去了。
翌日,司齊拿著豬肉票證,以及取到的錢,到供銷社買了豬肉,一些雞蛋,還有一斤麥芽糖。
司齊拎著豬肉、雞蛋和那包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麥芽糖,走到二叔家樓下時,心裡有點打鼓。
嬸子廖玉梅還好說,那個正在上高中、心氣比天高的堂妹司若瑤,平時見了他這個“冇出息”的堂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他硬著頭皮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廖玉梅,係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顯然是在做飯。
看到司齊手裡拎的東西,她愣了一下,“小齊?你這是……”
“嬸子,”司齊把東西遞過去,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稿費下來了,買點東西,謝謝您和二叔一直照顧我。”
廖玉梅接過東西,看清了那塊肥瘦相宜的豬肉和紅皮雞蛋,臉上頓時露出真切的笑容,“哎喲,你這孩子,賺點錢不容易,自己留著花多好!快進來快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