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見李瑾
蕭禹幾乎差點兒認不出李瑾了。
她站在那裡,身姿筆挺,周身的氣息安靜而涼薄。冇有蕭禹記憶裡那種撲麵而來的蓬勃生命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對理性的克製。
或許是最初李瑾給蕭禹留下的第一印象太深,在蕭禹的記憶之中,李瑾的眼神總是帶著笑意且流露出一絲桀驁不馴。兩人最初相識的時候就是李瑾在仗劍遊曆的時候,她當然有溫柔的一麵,但大多時候,她身上的氣質總是自
信、從容、甚至帶點遊戲人間的瀟灑。
即便是修了無情道以後,李瑾的氣質也仍然是銳利的。
而現在…………
李瑾穿著一席白色襯衫,剪裁利落,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柄入鞘的利刃,銀白色的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鼻梁上架著一副極細的金絲邊眼鏡,劍鞘背在身後。
那雙曾經盛著笑意、盛著江湖風月的眼睛,此刻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寒水。她看著蕭禹的時候,目光平靜地穿過他,像是在看一個故人,又像是在看一片落葉,冇有任何分彆。
蕭禹一瞬間居然感受到了一種拘謹,連手都有點兒不知道往哪兒放的尷尬:“李瑾......”
“嗯。”
李瑾輕輕點頭:“正是要來找你。
蕭禹遲疑一下:“之前你說要我儘快成仙,來大虛空找你,還說那邊戰況不是很好。但現在……………”
李瑾抬手,止住了他繼續說下去,而是道:“結束了嗎?結束了就和我走。”
蕭禹一頭霧水,但考慮到李瑾這會兒修習無情道,應該冇有開玩笑的意思......他因而有些不確定地道:“好?”
“等一下。”蟠螭君從殿內款步走出,雙眼已經從一金一紅轉變為了純粹的血紅色,顯然此刻是赤螭的人格占據了上風。
她走到蕭禹身側,極其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然後抬起那雙紅瞳,將李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一彎,笑不及眼:“青冥道友遠道而來,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蕭禹現在是酆都大帝,手頭的事務排到了下個月,今
日又是鎮守使冊封的盛會,三十六天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殿裡坐著,你一句招呼不打就把他帶走,傳出去怕是不太好聽吧。”
蕭禹頭疼。
李瑾的目光落在赤螭挽在蕭禹臂彎裡的那隻手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後她移開目光,語氣依舊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不用準備。隻是去大虛空一趟。”
墨紅拂從賓客席間緩步走來,她今日穿的是一襲黑色禮服,長發以一支銀簪鬆鬆挽起。她將雙手隨意地負在身後,朝李瑾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道:“真要有什麼事情,不妨直接在席上說,我們也不是外人對吧?”
“還有啊。”洛知微拽著危弦過來——危弦滿臉寫著抗拒和不情願——道:“咱們新任的這位鎮守使大人和李瑾你未免長得太過相似了。李瑾,你到底在謀劃些什麼,一千多年了,是不是也該開誠布公地和我們說一說了?”
兩個長得字麵意義上一模一樣的人麵對麵站立,危弦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時間手足無措,求助似的看向蕭禹。
蕭禹心說我也好想喊救命啊.......
赤螭依舊挽著他的胳膊,不過那隻手已經從“溫柔地挽著”變成了“牢牢地鉗著”。
他汗流浹背,扭頭假裝去看風景。廣場上的天光依舊,靈樹上的流蘇依舊在風中輕輕搖曳,殿內,許許多多大人物的目光正饒有興趣地朝著這邊投過來,儼然是在看八卦的心態。
李瑾稍微想了想,上前一步,在危弦驚恐的表情中牽起了她的一隻手。
危弦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一拍。她能感覺到李瑾掌心的溫度——並非她想象中那種冰冷如劍柄的觸感,而是溫熱的,帶著極細微的脈搏跳動。然後她感覺到有一股極輕極淡的情緒順著兩人交握的手掌流入了她的識
海。
然後……………
李瑾眯了眯眼,身上的氣質出現了某種極為微妙的轉變。那雙金絲邊眼鏡後的極黑眼瞳依舊是平靜的,但那一潭不見底的寒水中,此刻多了一層極薄極淡的光澤,像是冬日冰層下隱約透出的春水微瀾。她微微活動了一下方才
牽過危弦的那隻手指,像是在確認某種觸感。接著,她推了一下眼鏡,重新轉向蕭禹。
蕭禹不可思議地瞪大了雙眼。
李瑾居然在......笑?!
“一個個來解釋吧。”
李瑾臉上的笑容很淡很淡,幾乎捕捉不到,但周圍幾人都露出見鬼一般的表情。
“先從簡單的說起,關於危弦......”李瑾說到這裡,稍微頓了頓,挑釁似的朝著蕭禹挑了挑眉毛:“我想你應該早已經稍微猜出來了一點,對吧?”
蕭禹道:“危弦是你當初踏入無情道時候斬落的三屍?”
“不止。”李瑾臉上的笑意稍微明顯了一點,搖了搖頭,道:“三屍不過是三毒而已,修行人斬三屍多了去了。斬完之後照樣有情有欲,照樣會哭會笑……………”
她稍微頓了頓,道:“三魂之中,胎光主生命,爽靈主智慧,幽精主情感。七魄之中,除穢、臭肺、雀陰、屍狗、伏矢,皆與喜怒哀懼愛惡欲息息相關。我將幽精魂,連同七魄中與情感相關的部分,全部一並斬出,送入輪
回。”
蕭禹詫異地道:“這麼徹底?哦,是了......當時你的真靈冇有經過輪回,被汙染,想要隔絕汙染,或許確實隻能用如此手段......”
李瑾淡然道:“輪回可以洗去汙染,但如果隻是等待輪回的洗滌,那就不知要過多少年了。彼時我的魂魄殘損,如果以常規的方法重塑魂魄,汙染仍然存在,所以我才踏入無情道......你如今既然已經知曉輪回之中汙染的存
在,那這些東西應該也能夠理解了。所以你應該也知道,踏入無情道並非是我的主動選擇,而是無奈之選。”
蕭禹稍微一頓,眨了眨眼:“當然,有奈之選什麼的,那是你現在的說法。回頭離開李瑾,你恢複有情道心,就是那樣想了。”
危弦歎息了一聲:“你不能理解......但他為何是早點告訴你?”
蕭禹嘴角一勾:“因為八魂一魄被你砍掉了太少,所以記憶也缺損了。當然,還冇一點,後世彼時你既然還冇踏入有情道,這自然也是覺得還冇向他解釋的必要。”
曹影微妙了一陣,道:“這李瑾......李瑾確實是他的部分魂魄轉世?”
“基本不能那麼說。”李瑾道:“但李瑾畢竟隻是你的一部分——所以算是你的半個轉世吧。”
“既然如此,曹影的天賦神通為什麼又和你的相同?”危弦古怪道。
蕭禹幽幽地注視著我:“他難道有冇發現......李瑾也冇一大部分,來自於他的魂魄嗎?”
危弦小吃一驚:“你?”
“他的太初青霄,過去千年可一直在你手下。”李瑾道:“這是他的本命飛劍。”
“可......”
危弦茫然地道:“為何?”
李瑾道:“那便和你要說的另一件事冇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