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四章 平冤銅台府(五)
卻說唐僧師徒出了胡府,穿過街口。
那寇梁正在街口門牌樓子下焦急等著,頭上沾著白露,前後遙望,尋找大唐高僧身影。
清早人稀,在那邊走出四個人來。
悟空走在頭前帶路,沙僧牽馬跟在悟空...
寶旗將那仿製的聚仙旗遞出,指尖微顫,卻穩穩托住旗杆末端,旗麵垂落如雲水初凝,紋路流轉間竟也隱隱泛起一絲先天靈韻——那是王母以三昧真火、九轉玄金、瑤池玉露並七十二道敕令日夜錘煉七日所成,雖無本源道則,卻已得形神八分。太白金星接旗時隻覺掌心一沉,靈光微漾,不由多看了兩眼,頷首道:“果然不愧是娘娘親手所煉,氣機圓融,渾然天成。”他並未起疑,畢竟聚仙旗向來隻在瑤池核心重地示現,尋常仙官連旗影都難窺一斑,更遑論辨其真偽?況且玉帝親口所托,又有“殄滅妖龍”這等乾係天地氣運的大義壓陣,豈容他一個小小金星反複盤詰?
青兒見旗交訖,忽低聲問:“金星大人,那妖龍……可是西海敖徒?”
太白金星麵色不動,隻將旗收入袖中,含笑道:“天機不可輕泄。你等守好瑤池門戶,便是為三界立下大功。”言罷稽首而退,步履從容,衣袖拂過殿門金鈴,叮咚一聲,餘音清越,卻震得寶旗耳膜嗡鳴。
待金星身影徹底隱入雲階儘頭,紫兒才急急拉住寶旗手腕:“姐姐!你方才拿的……真是聚仙旗?”
寶旗強笑:“自然是真的。”
寧瀾卻未言語,隻凝眸望著她頸側一點微紅——那是方才藏旗時旗杆棱角壓出的印痕,細若朱砂痣,卻刺目得緊。他緩緩抬手,指尖懸停於那抹紅痕半寸之外,未觸,亦未收,隻低聲道:“你袖口第三道雲紋,比昨日淺了三分。”
寶旗心頭一凜,垂眸看去,果然見右袖襟上那道蟠螭雲紋色澤黯淡,邊緣微散,似被什麼至剛至烈之物灼蝕過。她驀然想起——昨夜敖徒持青蓮寶色旗歸還時,曾於瑤池外百裡處頓足片刻,旗尖斜指天穹,一道青氣如劍貫霄,直刺北鬥第七星。當時她正於碧落亭摘露,抬頭一瞥,隻覺雙目刺痛,淚流不止,回房後便發覺袖上雲紋悄然褪色……原來那青蓮寶色旗尚未徹底認主,道則溢散,已能無聲蝕損瑤池秘煉之器!
她喉頭一緊,幾乎要吐出實情,可寧瀾目光如淵,深不見底,裡頭既無責備,亦無試探,唯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她忽然記起三百年前,自己初入瑤池時犯錯打翻琉璃盞,滿殿仙官斥責,唯有寧瀾拾起碎瓷,用指尖蘸了盞中瓊漿,在青磚上畫了一尾遊魚——魚尾輕擺,竟引得殿外天河支流倒湧一息,水珠懸空不墜,如星子浮沉。那時他說:“錯不在盞,在執盞之人未見水勢。”
此刻他仍不點破,隻轉身望向殿外漫天雲海,輕聲道:“聚仙旗若真借走,瑤池萬仙台三日之內必生異象:雲梯斷續,星軌偏移,仙樂錯拍三聲。若旗未離宮,異象自消。”
青兒與紫兒麵麵相覷,尚不解其意,寶旗卻已如遭雷擊,指尖冰涼。她終於明白寧瀾為何不揭穿——他是在給她留一條退路,一條不必撕破臉皮、不必背負欺君之罪、更不必牽連瑤池眾仙的活路。
她踉蹌退後半步,脊背抵上冰涼玉柱,忽聽殿角銅鶴銜著的香爐“哢”一聲輕響,一縷青煙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漸漸勾勒出半幅圖影:山巒起伏,古木參天,一座青銅巨門巍然矗立,門上鐫刻四字——“誅仙絕域”。煙影浮動間,門縫深處似有血光湧動,隱約傳來金鐵交鳴與梵唱崩裂之聲。
紫兒失聲道:“這是……靈山?!”
寧瀾目光驟然銳利如刃,袖中手指掐訣飛快,那煙影登時如遇狂風,倏然潰散。他沉聲道:“有人以大法力遙祭誅仙陣圖,借瑤池地脈為引,布設陣眼!此陣未成,已擾動天機,若再放任……”他頓了頓,望向寶旗,“素色雲界旗若在,尚可鎮壓地脈,護住瑤池不墜陣中劫數。若被調虎離山……”
話未說完,整座宮殿突然微微震顫,簷角風鈴齊喑,窗外雲海翻湧如沸,遠處萬仙台方向傳來一聲沉悶轟響,似有千鈞重物砸落大地。緊接著,一道赤金色光柱自靈山方向衝天而起,直貫南天門,光柱之中浮沉無數梵文,每一道都在崩解、重組、又再度崩解,宛如垂死佛陀的喘息。
寶旗臉色慘白如紙,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膝下一軟,跪倒在地。不是因懼,而是因悟——敖徒根本不需要她偷旗!他早知玉帝會借旗,更知王母信她,所以故意讓接引聖人現身天宮,引開所有目光;他甚至算準了太白金星必來瑤池,算準了寶旗會慌,會亂,會鋌而走險……他要的從來不是一麵旗,而是瑤池主動將“破綻”捧到他麵前!
“他……他要毀掉整個西方佛國根基?”青兒聲音發顫。
寧瀾搖頭,目光穿透雲海,落在那道赤金光柱最深處:“不。他要斬斷的,是‘佛’與‘天’之間的臍帶。”
就在此時,天穹裂開一道細縫,一道銀白色劍光無聲掠過,如月華垂落,不傷一草一木,卻將那赤金光柱從中剖開!光柱斷裂處,無數細小金蓮簌簌凋零,每一片花瓣落地,便化作一尊破碎金身,眉心俱有一點朱砂,赫然是釋迦牟尼本相!
太白金星正行至南天門外,忽覺袖中聚仙旗劇烈震顫,旗麵竟滲出絲絲血線,蜿蜒爬行如活物。他駭然低頭,隻見旗上原本祥和的仙鶴雲紋,正一寸寸蛻變為猙獰蛟首,雙目猩紅,獠牙森然——正是敖徒本相!他猛然醒悟,反手欲擲旗,可那旗已如烙鐵般燙穿袖袍,深深嵌入他掌心血肉!劇痛鑽心之際,耳邊響起敖徒清越笑聲:“金星老倌,旗我先借三日,三日後,自當奉還。隻是……還旗之時,莫怪我順手捎走你袖中那枚‘天命玉牒’副本。”
太白金星魂飛魄散,那玉牒副本乃玉帝密授,記載三界氣運流轉之樞機,一旦落入敖徒之手……他不敢再想,拚儘全力催動本命真元欲毀旗,可旗麵蛟首忽然張口,吞下他半截手臂!斷口處無血,唯有一片青鱗緩緩浮現,鱗上浮現八個古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與此同時,瑤池深處,王母寢宮內檀香忽然儘數熄滅。王母端坐雲榻,手中玉圭“啪”地裂開一道細紋,她睜眼,眸中冇有怒意,隻有一片荒古般的疲憊。窗外,一隻白鶴振翅飛過,羽尖滴落一滴血珠,墜入瑤池,激起漣漪層層,漣漪中心,竟映出敖徒手持七寶妙樹立於靈山山門的倒影——樹影搖曳間,四柄虛幻長劍懸於四方,劍尖所指,正是玉帝淩霄殿、太上老君兜率宮、元始天尊玉虛宮、通天教主碧遊宮四座聖境!
王母緩緩起身,赤足踏過冰晶地麵,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綻開一朵冰蓮,蓮瓣邊緣燃起幽藍火焰。她行至殿前,伸手探入虛空,五指如鉤,竟從混沌中生生拽出一物——那是一麵殘破旗幡,半邊焦黑,半邊素白,旗麵破損處,隱約可見“雲界”二字殘跡。正是失蹤已久的素色雲界旗本體!
原來此旗從未離宮,隻是被王母以無上神通封入“太初鏡界”,連敖徒的證道天眼都未曾勘破。她將旗握於掌心,冰焰灼燒旗麵,焦黑處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嶄新素帛,帛上雲紋遊走,自成天地。她凝視片刻,忽然將旗拋向空中,素帛迎風舒展,竟化作一張巨大符籙,覆蓋整個瑤池上空。符籙中央,朱砂書就四字:“天綱不墜”。
符成刹那,靈山方向那道赤金光柱驟然凝滯,仿佛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光柱中即將崩解的梵文猛地一頓,繼而逆向旋轉,竟開始吞噬周遭劫氣!釋迦牟尼破碎金身紛紛重組,眉心朱砂愈發鮮亮,口中誦出的已非《金剛經》,而是《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
接引聖人立於雲端,麵色第一次真正變了。他霍然轉身,望向瑤池方向,聲音竟有些嘶啞:“……王母竟以素色雲界旗為引,強行接駁道、佛二教本源?她不惜耗損自身道基,隻為給釋迦牟尼爭這一線‘超脫劫數’之機!”
敖徒卻笑了,笑聲朗朗,震落靈山萬年積雪。他手中七寶妙樹輕輕一搖,樹梢金光迸射,竟在虛空中凝成一行大字:“天綱可續,道統難存。今日不爭輸贏,隻斷因果。”
話音未落,他抬手撕開胸前衣襟,露出心口——那裡並無血肉,唯有一方青玉蓮台,蓮台中央端坐一尊三寸元神,眉目如他,卻生六臂,各持一物:青蓮、寶樹、素旗、聚仙旗、七寶妙樹、以及一柄尚未開鋒的青銅短劍!那短劍劍格處,赫然鐫刻四個小字:“誅仙·補全”。
原來他早已將素色雲界旗煉成本命道胎,所謂“借旗”,不過是逼王母主動暴露底牌,逼三界看清——真正的素色雲界旗,從來不在瑤池寶庫,而在他心竅蓮台!
寧瀾仰頭望著瑤池上空那張“天綱符籙”,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如同歎息:“他要的,從來不是旗,也不是陣。他要的是……所有聖人親眼看著他,以一己之道,補全天道五十之缺。”
寶旗癱坐在地,淚如雨下,卻不再因恐懼。她終於懂了敖徒那日立於天宮門前時的眼神——那不是狂妄,而是悲憫。悲憫那些困於“大勢”之中,連自我抉擇都不敢的諸天聖人。
此時,靈山山門轟然洞開。釋迦牟尼緩步而出,袈裟如雪,麵容平靜,雙手合十,對著敖徒深深一揖。他身後,靈山諸佛、菩薩、羅漢、金剛,儘數低首,梵唱聲如潮水退去,寂靜得令人心悸。
敖徒亦合十還禮,隨即抬手,指向天穹裂隙處那輪正在緩緩升起的……血月。
血月之下,四柄虛幻長劍驟然凝實,劍尖齊齊調轉,不再指向四座聖境,而是對準了——
瑤池。
王母。
以及,她手中那麵剛剛修複、正散發出磅礴道韻的素色雲界旗。
太白金星斷臂處,青鱗之下,一枚玉牒碎片悄然浮現,上麵墨跡未乾,寫著最新一行天機讖語:
“旗分兩麵,道在中央。西行未止,東土方彰。今有攔路人,不拜聖,不敬天,不取經,不立廟,唯執一念——”
“吾道即天道。”
瑤池萬籟俱寂,唯有風過玉階,吹動素色雲界旗一角,獵獵作響,恍若天地初開時,第一聲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