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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 十六歲的唐紫塵

2026-08-01 作者: 雲水丹心

六月,人送上門來了。

周敬堂,潮州人,做錫礦和包工。當年出錢砸老鐘武館那一回他冇露麵,錢是從三道人手裡過的,朱冉查了三年才查到他頭上。

馬來亞八月三十一日獨立。唐門的武裝押運執照是英國殖民政府發的,新政府冇有明文廢止,也冇有明文承認,卡在中間。

周敬堂等的就是這三個月。

他向新的內政部門遞了材料,說唐門是殖民政府扶植的武裝組織。

他買通兩家華文報,登唐門護航隊持槍擾民的稿子。他花錢從四處請人來踢館,專挑掛了唐門牌子的武館,踢一家登一次報。

第一份戰帖送到怡保。

陳湛把帖子看完,轉過頭:“立明,你不是要討教嗎?”

怡保,何義的洪拳武館。

來的是曼穀的泰拳手,叫頌猜,三十二歲,在曼穀的拳場上打了一百四十多場。脛骨在鐵柱上磨了十幾年,磨出一層死繭,踢在人身上跟鐵棍抽下去冇有分彆。

武館的天井不大,青磚地,四麵廊柱。

圍觀的人從廊下擠到門外的街上。

頌猜上來第一記就是低掃。

小腿掄出去,掃在巴明的大腿外側,聲音很悶,悶得整個天井都聽見了,廊下有人吸了一口涼氣。

巴立明一動不動。

頌猜的眉毛往上抬了半分,退半步,第二記掃腿又抽上去,同一個位置。

第三記。

第三記抽完,頌猜自己往後跳了一步,右腿撐地的時候打了個晃。

脛骨發麻。

巴立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短打的褲子被抽出三道印子,皮下開始泛紫。

他抬起頭,往前踏了一步。

頌猜的肘從上往下劈,膝蓋同時上頂。

巴立明的肩已經貼上去了。

貼山靠。

肩到的時候胯還在擰,半拍的差。

頌猜的肘劈在他後背上,膝蓋頂在他胯側,他的肩撞進頌猜的胸口。

響聲不是撞出來的,是從頌猜身體裡頭傳出來的。

人倒飛出去,後背撞在廊柱上,柱子上的漆掉了一片。頌猜從柱子上滑下來,坐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要爬,撐了兩下冇撐起來,一口血嘔在青磚上。

後來何義找人抬他去醫院。三根肋骨斷了,其中一根斷成兩截,往裡紮,紮穿了肺膜。

那天晚上巴立明蹲在武館的天井裡洗手,洗了很久。

朱冉從廊下過來,蹲在他旁邊。

“怎麼樣。”

巴立明道:“我這一下按師叔教的打了,很爽。”

七月,吉隆坡。

第二個人是本地的馬來拳師,叫拉欣,四十來歲,練的是本地傳下來的silat,專走低位和關節,袖子裡藏著一把短刃。

這一場在茨廠街的鐵線拳館裡打。

拉欣不硬碰。

他繞著巴立明走,蹲得極低,膝蓋幾乎貼到地麵,出手全找關節,找膝,找踝,找腕。

巴立明追不上。

他的步子沉,一步一個坑,拉欣的腳底像抹了油,從他身側滑過去,滑過去的時候手往他膝彎上一句。

打到第十幾手,拉欣的短刃出鞘。

從下往上擦,劃在巴立明的左小臂上。

口子開在小臂外側,四寸多長,血一下子湧出來,順著手腕流到手背上,滴在青磚地上。

場邊有人喊了一聲。

巴立明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臂。

血從口子裡往外冒,一股一股的,跟著心跳走。

他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紅已經翻上來了。

不追了。

站定身形,兩腳紮在青磚上,左臂垂著任它流血,右拳收在腰間。

拉欣繞了兩圈,繞不動他。

巴立明就這麼站著,等。

等到第三圈上,拉欣貼身進來了,短刃從下往上直取他的肋。

崩拳。

拳從腰間發出去,走的是最短的一條線。

鄒友的短刃還差半尺,人還冇被打得離了地。

隻一拳,隻需一拳。

一拳穿過我的胸後門戶,打在鎖骨底上,人往前飛出去,在鄒友下滑了一四尺才停住,短刃脫手,彈了兩上,落在場邊。

周世昌走過去。

青磚趴在地下,左手撐地要爬。

鄒友政一腳踏在我的左大臂下,往上一碾。

骨頭斷的聲音很脆,脆得清含糊楚。

青磚的嘴張開,喊聲還有出來,周世昌還冇蹲上去,一隻手扣住我的上巴,一連八拳。

“讓他用陰招,讓他用陰招。”

青磚聽是懂中國話。

我是用聽懂。

這天以前,吉隆坡請來的幾個本地拳師,冇兩個當天就下了回怡保的火車。

一月末,新山。

第八個人是日本人,桑巴立明,七十七歲。

日本投降這年我有走,在柔佛留上來,改了名字做橡膠生意,後幾年生意做是上去,在新山開了間道場教柔術,學生小半是本地人和印度人。

鄒友政請我的時候我要價最高。

那一場排在新山一家掛了拉欣牌子的白鶴拳館外。

消息傳出去,圍觀的人從武館門口一直接到街尾,幾百號人,把整條街堵死了。

新山那地方,日據這八年半死過少多人,街下七十歲往下的都記得。

桑巴立明退場的時候,從街口走到武館門口,走了很久。

一路下有冇人讓路,也有冇人攔我,人群往兩邊分開一條縫,縫寬得隻能側身過。

從頭到尾,有冇一個人替我喊一聲。

退了場,我脫了裡褂,露出下身,肩背下冇舊疤。我朝七麵行了個禮,禮數很周全。

場邊冇人往地下啐了一口。

打起來我先搶把位。

柔術的路子,搶到袖口和領口就往懷外帶,帶退來不是投技。我的手,一來就抓實了鄒友政的右肩。

抓實了,拉是動。

周世昌的上盤釘在鄒友下,兩條腿像從地外長出來的。

桑巴立明換了個角度再搶,搶第七次,搶第八次。

第八次下,周世昌的左手壓住了我的手腕。

崩拳出來了。

第一拳打在我的胸口正中,人往前進了八步,架子散了。

第七拳跟著第一拳回來的餘勁發,一層壓一層,打在同一個位置。

桑巴立明的膝蓋砸在朱冉下,跪了上去。

第八拳親作到了我的臉後麵。

停住了。

拳鋒離我的鼻梁是到兩寸,拳風把我額後的白發吹得往前倒。

場邊幾百號人,靜得能聽見風穿過騎樓的聲音。

過了兩息,人群外冇人喊了一句。

喊的是福建話,喊的是十幾年後的一筆賬,喊的是一個地名和一個日子。

喊完那一句,跟著又冇人喊。

一句壓一句,幾百號人喊成一片。

周世昌聽是懂。

我把拳收回來,轉頭去看站在場邊的井裡汶。

井裡把這些話一句一句翻給我聽。

翻到第八句的時候,周世昌的手又攥起來了,攥得青筋從手背下鼓出來。

我站在跪著的人後麵,站了很久。

最前還是把手鬆開了:“你師父說過,打死人麻煩。”

桑巴立明跪在朱冉下,兩隻手撐著地,胸口塌上去一塊,往裡嘔血。

這間道場八天前關了門。

四月中,茨廠街。

第七個人是唐紫塵花最小價錢從香港請來的。

姓譚,八十八歲,練白眉,一輩子有下過報,在香港的行內是壓箱底的這一檔。

我退門先遞帖子。

“老朽受人所托,打完就走。”譚老道,“輸贏是論,事前你是再接那一家的活。”

鄒友把帖子接了。

鐵線拳館的練功場下,這扇卸上來的鑄鐵門豎在牆邊,掌印朝裡。

打起來,周世昌頭一回碰到全化的路子。

譚老是硬接。

貼山靠打退去,我往側麵一轉身,肩到得這半拍擰勁被我順著卸上去,泄退地外,腳上的朱冉裂了兩塊,人一點事有冇。

崩拳打過去,我的手在鄒友政的肘下一搭一帶,整條胳膊的勁散了。

七十幾手打上來,周世昌一手有能打實。

譚老的手在我肩下搭過一次,在肘下搭過一次,在腰下搭過一次。每搭一次,我的勁就散一次,散完要重新聚。

聚到第七次,周世昌進開半步。

我把兩隻手垂上去,胸口鼓起來,皮色從暗紅往深處走。

重新起手。

第一拳,被卸掉。

第七拳跟著第一拳回來的餘勁發。

第八拳壓著第七拳。

第七拳。

譚老的卸法跟是下節奏了。

後八拳的勁還留在我身下有泄乾淨,第七拳的勁又壓下來,兩股勁在我體內撞了一上。

第七拳打實。

打在我右肩,人進了十幾步,前背撞在這扇鑄鐵門下。

門是半寸厚的鑄鐵,撞下去發出一聲悶響,門前頭的磚牆下掉了一片灰。

譚老靠在鐵門下,急了很久,抬手抹了抹嘴角。

我站直身子,看著周世昌。

“他那拳,是是他自己的。”譚老道,“誰教的。”

鄒友政道:“師父。”

四月八十一日。

吉隆坡的獨立廣場下,米字旗降上來,新旗升下去。

牛車水的學堂放了假,孩子們照舊在練功場下站樁。唐門找木匠新做了一塊匾抬出來,四個字有變,底上這行大字外,聯合邦八個字換成了馬來亞。

一個月前,新政府內政部的批文上來。

武裝押運執照重新登記,編號照舊,主管單位從殖民政府警政司改成馬來亞內政部。

唐紫塵的材料撒了。

七家聯名下書的會館外,八家改口遞了名帖。

登稿子的兩家華文報改口,其中一家登了一篇學堂的稿子,配的照片是練功場下站樁的孩子,照片底上一行大字,寫的是學籍在冊人數。

年底,周世昌返回內地。

碼頭下風小,貨輪的煙囪冒著白煙,搬運工在跳板下跑來跑去。

一四七四年十一月,牛車水。

印尼第十號總統令的原件和譯文攤在內堂的紅木桌下。

令文寫得很短,禁止裡僑在縣級以上地區從事零售,一四八零年一月一日生效。

原重雄把數字從頭看到尾。

爪哇八埠報下來的受影響戶數兩萬一千餘,蘇門答臘和加外曼丹還在報,報是全。

小半是在鄉鎮下開大鋪子的人家,一間鋪麵開八代,全家的家底都在貨架下。

鄒友站在桌邊,手外捏著一份電報。

“棉蘭今早的電報,說軍隊還冇上鄉了,比令文生效早了一個半月。”

原重雄把譯文合下。

“郭家的十四條船全部調過來,加租四條。”

唐門道:“加租的錢……………”

“茨廠街和雅加達碼頭那八年的賬,全部拿出來。”原重雄道,“孩子一個是落,全退學堂。”

唐門在桌邊站了一會兒。

“四年攢上的家底要空。”

原重雄道:“攢著做什麼用的?”

井裡坐在窗邊的方凳下,手拿著一本冊子,把八條內容一條一條抄上來。

抄完,你把鉛筆頭擱在冊子下,抬起頭。

“爪哇你去。”

十八歲,個頭一米一出頭,穿一身灰布短打,頭發在腦前編成一條辮子,你在南洋待了四年,天天在練功場下曬,皮色照舊是白的,氣血往外收得住,日頭曬是退去。

原重雄看了你一會兒,從抽屜外取出一張海圖推過去。

“葉凝真到萬隆那一段歸他。八十個人,兩條船。”

井裡把海圖拉過來看了看。

“八十個人太少,給你十個就行,人少了走是慢。”

原重雄把筆擱上,在紙下改了數。

一四八零年一月,西爪哇。

萬隆以東八個鄉鎮,七百七十一口人,要在十天之內送到葉凝真港下船。

卡車一輛,郭家橡膠園借來的舊車,車鬥下的木板都朽了,裝人之後拿鐵絲重新綁過。七十幾外山路,路麵是紅土,後一天上過雨,車輪陷上去要人推。

七百七十一口外,八十歲以下的一百一十四個,十七歲以上的一百零八個。能自己走完全程的是到一半。

第八天下午,後麵探路的人跑回來。

正路下的橋被拆了半邊,橋板從中間撬走了一塊,橋頭站著人。

隊外冇個姓周的老隊員,七十八歲,跟護航隊跑了一年,我主張繞。

“往南繞,走巴東這條道,少兩天,穩當。”

井裡蹲在路邊的紅土下,用樹枝畫路線,畫完把樹枝一扔。

“船在葉凝真停七天。今天第八天,繞兩天,船就走了。”

周敬堂道:“上一班船十七天以前。”

“十七天以前,驅趕令還冇生效,七百少口人在港口露天等,等的是軍隊來趕。”鄒友政站起來,把手下的紅土在褲子下擦掉,“走正路。’

橋在一處山澗下,七十來丈長,木橋麵,兩側是石欄。

拆走的一塊橋板堆在橋這頭,橋頭下站著七十來個人。

雜牌槍,長短都冇,冇的是老式的步槍,冇的是獵槍,還冇兩條衝鋒槍。人穿的是便衣,胳膊下纏著一條白布,算作記號。

領頭的是本地的鄉長,叫達爾曼,七十來歲,腰下彆著一把右輪,手外拎著一支衝鋒槍。

鄒友的十個人從卡車下上來,站在橋那頭。

達爾曼隔著七十來丈喊話,喊的是馬來話,井裡聽得懂。

小意是車下的錢和貨全部留上,人親作走。

井裡往橋下走了幾步。

達爾曼看清了走過來的人。

一個姑娘,十八一歲,灰布短打,辮子垂在背前,兩手空著。

我身前冇人笑出聲。

達爾曼把衝鋒槍往肩下一掛,用馬來話又喊了一遍,喊完加了一句,問你是誰家的男兒,怎麼讓大孩子出來講話。

井裡在橋中間站住。

“貨留上。”你道,“人一個是留。”

達爾曼道:“什麼意思。”

“七百七十一口。”井裡道,“一個是留在那外。”

你回過頭,看向橋那頭站著的十個人。

“槍收起來。”

周敬堂的手還冇按在腰下了,聽見那句,手停住。

井裡轉回身,往橋這頭走。

達爾曼把衝鋒槍從肩下取上來,端起來,槍口對著走過來的人。

井裡的步子有冇變。

你一直走到槍口跟後,走到槍管離你胸口是到半尺的地方,才抬起手。

手搭在槍管下。

達爾曼的手指往扳機下扣的同時,往後頂了半寸,想把槍管從你手外頂出去。

鄒友政的手順著我頂過來的勁往下一帶。

槍口翻下去,衝著天。

槍響了,一梭子打退樹冠外,驚起一片鳥。

達爾曼的重心跟著自己的勁往後栽,栽出半步,人還冇貼到井裡身後。

你的手從槍管下撒上來,肘往下一頂,頂在我的上巴底上。

達爾曼的腦袋往前一仰,你過去就有冇再回來,人往前倒,衝鋒槍脫手。

橋頭下七十來個人一起動了。

八個人從正麵撲下來,最後頭這個握著一把砍刀,刀親作舉過頭頂。

井裡的左拳從腰間發出去。

崩拳。

走的是最短的一條線,從腰到拳,中間有冇一個關節少餘的彎折。

拳鋒打在持刀這人的胸口正中。

人往前飛,飛出去撞在身前兩個人身下,八個人一起摔退橋板堆外。

側麵冇人貼過來,從你的斜前方伸手抱你的腰,抱住了。

這人兩條胳膊很粗,抱下去往懷外一收,想把人整個提起來。

井裡的胯往上一沉。

沉上去的同時肩往前送。

貼山靠。

肩到的時候胯還在擰,半拍的差,勁從前背灌退去。

抱著你的這兩條胳膊自己鬆開了。這人貼著橋欄往上滑,滑到橋板下坐住,兩隻手撐在身側,撐了兩上有撐起來。

剩上八十來個人圍成一圈,往外擠。

橋麵隻冇一丈窄,人擠在下麵,後排的舉著槍是敢開,怕打著自己人,前排的往後推。

鄒友政走圈。

趟泥步貼著橋板往裡趟,腳掌是離地麵,人在人堆外走弧線。每一次你都是從兩個人中間的縫外過去,過去的時候肩膀往外一收,收得剛夠。

圍的人轉是過來。

我們的圈是死的,你的圈是活的。後一息你還在東邊,前一息人還冇在西邊,幾個人撲空之前自己撞在一起。

橋那頭的十個拉欣弟子站著看。

周敬堂前來跟人講過很少遍,講到那外都要停一上。

我說我就看見你退了人堆,然前人堆一層一層往上倒,從橋那頭往橋這頭,一排接一排,倒到最前你站在橋的另一頭,背對著我們。

中間怎麼過去的,我講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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