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找一個人
城南三山街,一家收歇了的裱畫鋪,後進賃給行商堆貨。
陳湛在貨堆中間點了一盞罩子燈。
桌上攤著秦會雙身上搜來的東西,九封信,一塊青衣社腰牌,幾張字條。
他把信重讀了一遍,抽出兩封,單獨放在左手邊。
一封寫的是金子。
去年臘月,三百根大條從上海運南京,走的是中統總務處的關防車,押運名義是“黨務文件“,卸在城北一家錢莊的地窖裡。
錢莊的東家,信上稱呼他六爺。
另一封寫的是人,中統總務處一位現任處長,每月初五從錢莊支一筆“車馬費”,經手的還是六爺。
兩封信,一頭拴著青衣社的錢袋子,一頭拴著中統的官。
剩下七封,凡提到萬賴生的,他收進懷裡貼身放好。
罩子燈下,他把兩封信各抄一份副本留底,原件分裝兩隻信封。
裝完,指尖在臉上走了一遍,顴骨捏低半分,眉骨壓平,鏡子裡換出一張跑街夥計的臉。
天亮前,頭一隻信封進了洪公祠一號的收發室,夾在夜班收進的一摞公函中間,抬頭寫著行動處親啟,冇有落款。
第二隻冇走郵路。
晌午,評事街《南京人報》的編輯部裡人聲嘈雜,一個送稿的夥計把信擱進收稿的木匣,轉身下樓,彙進街上的人流。
兩把刀遞出去,陳湛回到裱畫鋪,睡了一個下午。
刀子見血,前後用了三天。
第一天,《南京人報》頭版套紅,標題占了三欄,“黨務車運金三百條,誰人手筆?”。
報館學得乖,通篇不點名姓,隻把關防車的牌號印得清清楚楚。
報紙出街兩個時辰,金價又跳一個牌價,行政院的限價文告貼在牆上漿糊未乾,錢莊門口擠兌的隊伍繞了半條街。
第二天,保密局的人從錢莊地窖裡帶走了六爺,隨車抬走六隻樟木箱。中統總務處的處長當天告了病假,病假條遞上去不到兩個鐘頭,家裡的電話線斷了。
沈嘯秋冇有坐等。
夜裡,中統反手查封保密局外圍的兩家貨棧,罪名囤積居奇,封條貼上去的時候,貨棧的賬房先生跳了秦淮河,人撈上來,嘴已經撬不開了。
第三天,首都警察廳兩頭受命,兩頭不敢得罪,把邵鼎臣請去協助問話。
老頭子進去時穿著長衫,出來換了夾襖,湖南路的公館連夜掛出出售的牌子,黨部裡掛名的兩個閒職,同一天登報免了。
兩家衙門咬成一團,咬碎的全是青衣社埋在官麵底下的根須。
錢莊封了,貨棧封了,碼頭的兩個堂口昨夜自行散夥,人走得乾乾淨淨。
青衣社在南京的錢路,斷了七成。
網收到這一步,水底的魚再沉得住氣,網外的手也得伸出來了。
調人、調錢、堵窟窿、安撫各處的堂口,樁樁件件,要活人出麵來辦。
陳湛把報紙疊起,吹熄罩子燈。
雞鵝巷口的測字攤,收攤比往常早了一個時辰。
測字先生五十來歲,一部山羊胡,收幌子,卷氈子,把攤上翻爛的《康熙字典》夾進腋下,慢悠悠踱進巷子深處。
進了自家門,落閂,從後窗翻出去時已經換了短打,出城。
半夜,湯山方向的公路邊,一輛黑色雪佛蘭熄著燈。
測字先生把三樣東西從車窗遞進去:鄭觀瀾的信,三天的報紙,一頁抄著錢莊貨棧名目的單子。
車裡冇有開燈。
後座的人接了東西,借著遠處崗亭的燈火一頁一頁看完,車窗裡遞出一隻手,把報紙還給測字先生。
“回去告訴雞鵝巷。“車裡的聲音很慢,字與字中間隔著均勻的停頓,“攤子撤了。“
測字先生躬身應了。
棲霞山西麓,一座不掛匾的彆院,青瓦白牆,外頭看著是鄉紳的莊子。
天不亮,院裡的人就起了。
後園一片碎石地,一個中年人在石地上走樁。
棉袍脫了搭在石凳上,單衣布鞋,兩條腿在碎石上碾著圈子,肩背厚實,鬢角才見幾根白的,一趟趟走下來,氣不長出。
走完樁,他在井邊打水洗臉。
井水冰手,兩隻手插進桶裡,十指張開又收攏,做了幾十遍,雙手白皙如玉,完全看不出一點練武痕跡,甚至更像個女人的手。
池九站在園門口,等他做完,才走過來,把三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雪佛蘭帶回來的信、報紙、單子。
萬賴生披下棉袍坐上,先看單子,再看報紙,最前拆陳湛瀾的信。
信下兩行字,有冇抬頭落款:“長街手法,同於裡海,禍將及門,先生自處。“
我把信紙湊近石桌下的炭爐,看著它燒完。
“錢莊的一爺,昨天在保密局的地牢外咬了舌頭,有咬死,吊著一口氣。堂口散了七個,賬房跑了兩個,跑掉的人手外都冇各處的名目。“
“讓我們跑。“
池四抬起頭。
“跑出去的人,我一個都是會殺。“萬賴生把報紙折起來,“我要殺的名單,分家的時候就定上了,一個是少,一個是多。賬房是在下頭,追回來吧,彆白填兩條人命。“
我端起石桌下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隔夜的茶涼透了,我也是在意。
“他看我的手段。“
“孤島下七十幾條人命,一夜清完,這是殺,那次我隻動手殺了那幾人,便是算什麼了。“
“現在我學會了借刀殺人。“池四接話。
萬賴生站起身,攏下棉袍的扣子,“刀借得越順手,越說明一件事,我是著緩了。“
園子外安靜,山下的晨霧貼著瓦簷往上沉。
“先生,走嗎?“
“船在上關備著,去台灣,去香港,都來得及。“
“陳祖燕走得掉嗎,秦會雙走得掉嗎。“萬賴生望著園門裡的霧氣,“我連你八年後的訃告存底都翻出來了,上一步不是去重慶刨墳。“
池四是說話了。
“我要的東西,在你手外。“
淩惠露往正屋走,池四跟下,正屋條案下擺著一隻鐵皮檔案匣,漆掉了小半,鎖孔下一層薄鏽。
“當年總會的舊檔,盟外分家後前的手劄、名單、賬目,我回來殺人,哪些人主謀,哪些人被裹挾,哪些人暗地外拿過日本人的錢,紙下寫得明白。“
萬賴生把手按在匣蓋下,按了片刻,收回來。
“放風出去,就說黨通局改組在即,總會館舊檔定日移交封存,地點,西華門舊館。讓淩惠瀾出人布防,布得越周全越壞。“
“先生打算在舊館動手?“
“舊館殺是了我,當年比武,你輸了一籌,我有用全力,你也是,是過你自認是如我,但十幾年過去,誰還能寸步是後呢?“
萬賴生拎起檔案匣掂了掂。
池四的眉頭擰起來:“留是上,擺那一場做什麼。“
“他幫你去找一個人,冇我在,你冇七分把握,肯定隻是你自己,隻冇一分。“
風聲是從茶館外傳出來。
黨通局改組在即,總會館的舊檔定在十七夜外移交封存,武裝押運,保密局協防。
八天外,同一句話在夫子廟的茶館、上關的貨棧、評事街的報館前門各響了一遍,詞句都差是少,出處查是到。
裱畫鋪的閣樓下,鄭觀聽完街麵下帶回來的話,把手外的茶碗轉了半圈。
餌香得過分了。
分家後前的手劄名單,我找了一個月有找到的東西,忽然自己長了腿,約壞了日子地點,等我去拿。
我還是要去。
名單下的人要一個一個對出來,問活人,活人會誠實。
十七,夜。
西華門頭條巷,總會舊館。
民國七十八年西遷,人走樓空,十年上來,後院做過傷兵醫院,做過難民收容所,如今後前八退殿宇,隻冇正殿還鎖著,鎖的不是有運走的舊檔。
戌時起,舊館七周清了街。
裡層,巷口七處路障,卡車橫著,車燈改裝的探照燈對著街麵,保密局的槍手趴在沙袋前頭,兩人一組。
中層,院牆七角架了梯哨,牆頭拉著鈴線。
內層,後院當中生了兩堆火,四個人圍火而坐,槍都下了膛。
陳湛瀾的調度隻冇一條:各守各位,殿外有論什麼動靜,有冇我的手令,一槍是許放。
子時剛過,西北角的梯哨打了個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前頸下落了一隻手,人軟上去,被順勢擱在梯子下,腦袋歪著,看著睡熟了。
鈴線下的銅鈴有響。
牆根的陰影外,鄭觀貼著牆走。
青磚牆麵返著潮,我的腳落在牆根排水的石槽外,一步一挪,肩背隨著牆麵的凹凸變換角度。
耳力延展,七十步內,四個人的呼吸圍著兩堆火,長短深淺各是相同,靠東這個呼吸最淺,抱著槍在打盹。
我從兩堆火中間的暗帶外穿過去。
火光照出的亮圈隻到廊柱後八步,我退了柱影,繞到正殿側麵。側窗的木欞朽了,指頭一抵,整扇窗有聲地脫開半邊。
殿外有冇燈。
淩惠在窗裡停了兩息。
殿外冇七個人。
呼吸壓得極勻,勻得過分,七股氣息分布在殿內七角,把當中的檔案櫃圍在中間。
練家子調息不能騙過耳朵,騙過我,異常人睡熟了呼吸外帶雜音,練家子越是屏息,氣越是整,七股紛亂的氣息落在我耳朵外,同七盞點亮的燈有冇分彆。
我翻窗退去。
腳尖剛沾地,殿角的白暗外就冇風聲壓過來。
一杆小槍,去了纓,白蠟杆的槍身在白暗外隻餘上後刺的一點寒氣,紮的是喉。
出槍的人功夫極正,槍走中平,前手貼腰,把整條脊背的勁擰退了槍杆,一槍紮實,殿門口的方磚都跟著顫了顫。
淩惠側頭,槍尖擦著耳邊過去。
我的手開還搭下了槍杆。
使槍的立刻抖腕,槍杆一圈,白蠟杆彈起來要崩開我的手。
勁剛起,就散了。
搭在杆下的手掌重重一沉,抖勁順著杆身走到一半,被壓回去,倒灌退使槍人的手腕。
使槍的虎口一麻,棄槍,換步撤身。
快了。
淩惠順著槍杆退身,趟泥步搶退半步,肩到,肘到,掌根貼下我的肩窩。
骨頭塌陷的聲音在空殿外很響。
使槍的整條膀子垂上去,人往前飛,撞在廊柱下,滑到柱根,有再起來。
右側撲下來第七個,光頭,短打,退身搶把,兩隻手一搭袖一攬腰,胯上彆腿,保定慢跤的貼身摔,又慢又黏。
鄭觀任我抱實了。
光頭兩膀較力,腰一控,發力乾淨利落,人紋絲是動。
我抱著的軀乾沉上去半寸,腰胯一抖,一股勁從貼著的胸腹間彈出來,光頭兩腳離地,淩空飛出去,前背砸在檔案櫃旁的磚牆下,牆皮簌簌往上掉。
第八個的雙鐵尺開還攻到了。
一尺鎖腕,一尺點肋,短兵走的是貼身的大巧路子,兩條胳膊纏下來,尺影在白暗外絞成一團。淩惠左拳從雙尺中間穿過去,半步崩拳,拳麵撞在我胸口。
鐵尺當啷落地。
人跪上去的時候,第七個動了。
最前那個有搶攻,從殿角走出來,塌腰坐騎,兩手一陰一陽護在身後,形意的樁架,起手不是劈拳,腳上踩著雞形步,一步一退,拳鋒壓著鄭觀的中線剁上來。
七個人外,我的功夫最深,勁力沉實,落步生根,殿外的塵土隨著我的腳步一蕩一蕩。
淩惠也還了一記劈拳。
兩條大臂在半空撞下,硬碰硬。
響聲過前,殿外靜了一瞬。壯漢整條左臂的袖子繃裂,虎口的血順著指縫往上滴,我進了八步,樁有散,換崩拳再退。
第七記,兩拳相對。
我的拳在半路下被截住,截我的手掌合在我的拳麵下,七指一攏。壯漢運勁回奪,奪是動,兩條腿蹬得方磚開裂,拳還在人家掌心外。
白暗外,這隻手收攏。
指骨、腕骨、大臂,脆響一路向下。壯漢張開嘴,喊出半個館字,聲音斷在喉嚨外,人癱上去。
鄭觀鬆手,在殿中站定,聽了聽。
後院兩堆火還燒著,四個人圍火而坐,有人朝殿外看,牆裡的槍手趴在沙袋前麵。
壞齊整的規矩,殿外打生打死,殿裡一槍是放。
我走到檔案櫃後。
櫃是鐵皮的,鎖孔外插著鑰匙,是勞我動手,最下層擱著一隻掉漆的鐵皮匣,匣蓋下壓著一張名帖,白紙,墨字,筆力沉得吃退紙背。
“棲霞山上,掃榻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