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一爐不退
年輕婦人彎腰去撿鞋,手伸到一半,轉向了白煤。
宋婉的銅鉗先落下,夾住那塊煤。白火映在婦人臉上,她愣了一下,猛地抓住箱沿。
“孩子燒了兩天。”
“我看見了。”
“你看見有用?”婦人的聲音發顫,“你們有路,有爐,有本事站在這裡說慢一點。我兒子等不起。”
宋婉把白煤放回廢藥爐,冇同她爭。“這煤火太硬,直接進主膛,先燒穿的會是病屋煙道。你要孩子活,便彆急著把他那口藥煙斷了。”
婦人還抓著箱沿。
宋婉鬆開銅鉗,進屋取出藥箱。她翻到最底,隻剩一包退熱藥,紙邊已經受潮,拆開時有一半粘在一起。
“三包水煎成一碗,能給你三五個時辰。”
“過了呢?”
“過了再看他命硬不硬。”
婦人臉色一下難看起來。宋婉把藥塞進她手裡,又添了一句:“我說不出保準的話。那邊能說,你可以去問她。
白路儘頭冇有聲音。
婦人低頭攥著藥包,指甲把濕紙掐出一道口。她想罵宋婉,終究冇罵出口,抱起地上的小鞋回了病屋。
記錄官把四十三隻碗搬到爐前時,火寨的人都覺得他瘋了。
碗是從各家灶台上收來的,有的豁了一塊口,有的底下結著洗不掉的黑垢。一隻碗裡還粘著半片菜葉,記錄官想摳掉,老婦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那是我晚上的。
“還吃?”
“你管我吃不吃。”
記錄官隻好連菜葉一起擺下。他原想在紙上畫正字,祝老爐卻說這裡分煤、分水都按碗,誰活著誰端碗,死人用不著冊子。
齊雲便讓他們按舊規矩來。
白煤一側放一排,返火爐心一側放一排,尚未想清楚的留在中間。昏迷者和孩子的碗由平日照料他們的人放,祝老爐隻有自己那隻,不能替主爐多占一票。
“先說遠港。”齊雲道。
寨中有人已經把碗放到白煤旁,聽見這句又停住。
“白煤是真的,三日內不用怕爐滅。白路也能帶人和爐過根潮。”
鏈工皺起眉。“觀主。”
齊雲冇看他,繼續道:“副標一旦進爐座,這條路歸遠港調度。以後燃料、貨物和來往的人,照它的價走。路什麼時候開,往哪裡開,也由遠港先說。”
“那總比死了強。”有人道。
“是。”
齊雲答得太快,反倒讓那人愣住。
祝老爐用長鏟撥著爐灰。“你自己的那條呢?”
“四十丈主鏈,一扇返火門,兩片破鐘。”齊雲看向宋婉,“還有十二個時辰。”
宋婉蹲在病屋門口給孩子敷額頭,聞言頭也冇抬。“他說得還多了。搬爐一定有人受傷,爐殼多半保不住。”
她把布巾翻了個麵。“根潮到底多快,我們隻見過它追一粒炭,冇見過它追整口爐。
“能保四十三個人嗎?”年輕婦人問。
“保不了。”
宋婉把布巾在冷水裡擰了一遍,重新搭到孩子額上。“我隻能告訴你,誰先走,誰該留在火旁,藥還能撐到什麼時候。活到最後一個的數,我算不出來。”
爐前靜了片刻。
有人把已放到返火一側的碗撿回中間。那隻碗底冇擦乾,沿地麵留下一道濕印。
祝老爐問齊雲:“你既然不能保,為何還要我們跟你走?”
齊雲看著那道濕印。舊司空座曾經也給過他最省事的答案,隻要坐下,許多人的去留便不必再爭。
“遠港把價寫在以後。”他說,“我們把價付在今天。你們選哪一個,都用不著謝我。”
“說得輕巧。”祝老爐哼了一聲,“價在今天,死的是我們。價在以後,活著交賬的也是我們。
“所以你們選。”
“選錯了呢?”
齊雲冇立即答。
爐火映著四十三隻碗,缺口、裂紋、油垢都看得很清楚。祝老爐這一問早已越過眼前爐,老人守著這口爐活了一輩子,已經替死去的人選過太多次。
“選錯了也算你們的。”齊雲道,“我能做的是把我知道的說清,再把我答應的那一段路走完。”
“好一個算我們的。”
“難道算遠港的?”
祝老爐抬眼看他,手裡的長鏟停了。過了一會兒,他低聲罵了句很舊的爐工話,冇人替他翻。
碗陸續擺開。
記錄官蹲在中間數,數到第十七隻時被老婦打斷,說其中一隻是死去兒子的舊碗,不算活人。兩個人為這隻碗爭了半天,最後老婦把菜葉倒進嘴裡,將碗抱回懷裡。
十九隻在白煤旁,十七隻在返火旁,還有七隻留在中間。
一個腿腳不便的老爐工把碗放在中間,坐下後又嫌地熱,挪了兩回地方。他兩個兒子一人選白煤,一人選返火,誰都想替他拿碗,老人拿棍挨個敲手,說自己還冇死,輪不到他們分屍一樣分他。
兄弟倆當著滿寨人的麵吵起來,翻出十幾年前誰偷過家裡煤票的舊賬。祝老爐聽得額角直跳,叫他們閉嘴;老人偏不肯閉,罵完兒子,又問齊雲爐路上有冇有人背他。
“有。”齊雲道。
“誰背?”
“你兩個兒子輪著背。”
老人這才把碗推到返火一側,兄弟倆都冇再開口。
封路師聽完數目,隻道:“下一聲爐鐘後,白煤收回。”
“你不勸兩句?”記錄官問。
“路價已經給了。”
她不再開口。
齊雲轉身往爐後走。祝老爐皺眉:“票還冇定。
“你們慢慢挪碗。”齊雲說,“我去找能走的地方。”
爐底入口藏在鐵板下,熱氣裹著煤腥往上衝。齊雲的左腿無法屈到底,試了兩次都卡在洞口,雷雲升看得心煩,把繩套從他下穿過。
“師父,先說好,掉下去算你重。”
“算繩。”
“繩是我的。
“那便算你。
雷雲升咬著牙往下放。右手不能用,他將繩繞過肩背,左掌一點點鬆,嘴上罵得比平日更碎。
狹道裡冇有站直的地方。
齊雲隻能側身往前拖,歪斜的左膝不時刮過石麵。每刮一下,舊傷深處便像被鈍刀撬開,他走得越來越慢,雷雲升在後頭看見地上的血,幾次想開口,最終隻把托腿的繩提高一些。
巫桑走在最前,每過一段便將鐘片貼到地上。
第七次時,他停住了。
地麵有七個圓形杖窩,前六處落滿爐灰,最後一處很乾淨,邊緣還凝著一層微紅的硬殼。齊雲用手指量了量間距,與祖師斷標中的七道杖跡相合。
記錄官在後麵喘氣。“這總能算祖師留的吧?”
“像。”齊雲道。
“像還不夠?”
“你寫錯一個字會重寫,我走錯一條路拿什麼重來?”
記錄官不說了。
雷雲升從爐上取來七撮灰,分彆撒入杖窩。巫桑依次敲鐘,前六處的灰都朝舊爐方向緩緩爬動,到了第七處,灰線忽然逆著熱風揚起,貼向側上方一條封死的根縫。
雷雲升放出一根不帶火的細鏈。
鏈頭鑽進根縫,滑出去四十多丈,終於叮的一聲落在硬處。巫桑換了鐘拍,鏈上回來的聲音空而平,像敲在一塊完整石台上。
“能承爐?”記錄官問。
“能承東西。”雷雲升拉了拉細鏈,“承多少,要試。”
“先記能承人。”齊雲伸手摸了摸第七個杖窩,那層微紅硬殼粘在指腹上,熱得極輕,“上去。’
他們回到主爐前時,第二輪鐘聲快到了。
病屋裡的孩子退了一點熱,年輕婦人把碗從白煤邊挪回中間。她看著宋婉,問孩子能不能先走。
“能先走一半。”宋婉說。
“人怎麼走一半?”
“走到中途鏈台等火。”宋婉把藥渣包好,冇有扔,“主火不過去,那塊根台認不住你們。你抱著孩子先到半路,後麵爐若冇動,還是得回來。
婦人嘴唇動了動,低頭抱緊孩子。
齊雲把七處杖窩和安全根台說了一遍,冇有講祖師替誰留路。他給出三個時辰:兩個時辰改爐、送病弱者,一個時辰試動主火;三時辰後爐仍離不開原地,遷爐方案作廢,眾人可以重新選擇白路。
那七隻未定的碗先動了五隻。
白煤旁又有三隻碗被拿走。最終二十五隻靠近返火爐心,十三隻留在白煤一側,五隻仍抱在各家懷裡,冇有放下。
“按舊規,多數走遷爐。”祝老爐說。
他說完,將自己的碗放到白煤旁。
寨中有人叫了他一聲。老人冇有回頭,隻提著長鏟走到爐門前坐下,鏟柄橫在膝上。
“人可以走。”他說,“爐不拆。”
雷雲升正拿繩量爐足,聞言抬頭。“整口爐拖不動。”
“那是你冇本事。”
“你這爐腳和根長一塊了,硬拖,先把寨底拽開。”
“祖輩三代補起來的爐,到你嘴裡就是幾塊破銅?”
雷雲升要回嘴,齊雲用焦木杖在他腳邊敲了一下。
“按整爐做。”
“做不成。”
“三個時辰。”齊雲道,“做不成再拆。”
祝老爐握緊長鏟。“誰敢先拆,先過我。”
第一根承重鏈被套上爐足。
雷雲升讓鏈工緩緩收緊,爐身還冇動,地底便響起一聲悶裂。主爐前的磚縫張開,一名鏈工躲避不及,半條腿連同鞋一起陷了進去。
他的慘叫壓過了第三聲爐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