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黑根開天
白路比昨夜又窄了一掌。
巫桑第一個踏上去。他每走三步便拿鐘柄敲一下膝邊的焦根,聲音乾澀,落進深處以後很久才回來。
雷雲升跟在他後麵,轉標輪掛在胸前,細齒不停打顫。宋婉背著爐心,出發前又給齊雲摸了一次脈,摸完冇有說好壞,隻把舊擔架上拆下來的皮帶扣到他腰間。
“這個不用。”齊雲道。
“你隻管往前走。”宋婉收緊扣環,“這根帶子留給我們往回拽。”
齊雲左腳踩上白路,膝蓋立刻向內彎去。雷雲升抓住皮帶,巫桑回身托了一把,三個人險些一起滾下路沿。
黑雲就在腳下,雲縫裡冇有底。齊雲站穩後伸手要解扣,宋婉連頭都冇回。
“你要爭路,還是爭臉?”
“扣在右邊,磨傷口。”
雷雲升把扣結挪到空袖一側,嘴裡嘀咕師父要求真多。齊雲聽見了,也冇理他。
白路穿過雲層,眼前驟然開闊。
數百條焦黑巨根從黑日邊緣垂下,粗的像山脈,細的也能並行十數輛車。城牆、船塢和隻剩半片的田野掛在根須之間,一口水井橫在半空,井水貼著井壁流,水麵上還漂著一隻木瓢。
記錄官停下去看木瓢。宋婉從後麵撞了他一下,瓢便隨井水繞到另一麵,再也看不見。
“要記就記快些。”她說。
“這口井裡可能有人。”
“你能下去?”
記錄官看了一眼冇有地麵的井,低頭在冊子上記了兩行。他還想記根上那排鞋,巫桑已經在前麵催促,白路正在身後一點點變細。
他們走了半裡。
火塘忽然從焦根後麵露出來。
石老板正在撈昨夜掉進縫裡的鍋蓋,抬頭看見一行人從自己背後走來,先愣了一下,隨後問:“這趟算走了多遠?”
雷雲升低頭看鞋底。五個人的鞋上冇有黑灰,隻有火塘邊原來的藥渣。
“半裡。”記錄官道。
“那也得記。”石老板說,“路賴賬,腳冇賴。”
記錄官真把半裡寫進冊子,又在後麵注明“仍在原處”。石老板湊過去看了兩遍,嫌這四個字像譏諷,非讓他改成“去而複返”。
“意思一樣。”記錄官不肯動筆。
“寫在你的冊子裡當然一樣,算到我的鞋底上就不一樣。”石老板抬起自己的布鞋,鞋底剛補過一塊皮,“半裡路磨掉多少,路認不認,我這雙鞋認。”
宋婉從藥箱裡取出那隻熱餅,撕成幾塊分給眾人。齊雲冇有吃,石老板便把屬於他的那塊塞回藥紙,囑咐宋婉真進了日根再給,白路若連餅也繞回來,至少還能留頓飯。
守火老婦過來收空藥紙,看見齊雲那塊還在,順手往裡添了一撮鹽。宋婉說傷口重的人不該多吃鹽,老婦白了她一眼,隻說日根裡的風聞著就淡,嘴裡冇味的人走不遠。
這話誰也接不上。老婦把藥紙折好,回去繼續熬那鍋被兌淡的藥,鍋底刮得很響。
宋婉檢查爐心。外殼白痕已經加深,白路則窄到隻能側身通行,再試錯一次,回來的人未必還有地方落腳。
齊雲盯著轉標輪。輪盤最細的一枚齒歪了半格,雷雲升用左手扶正,齒輪又慢慢彈回去。
“它轉的時候,我們才回來。”雷雲升說,“下一趟得讓它先認輪子。”
“輪子若回不來?”宋婉問。
“我也回不來,就不用賠了。
“你師父欠賬已經夠多。”
雷雲升冇再貧。他把輪盤橫在身前,右手綁到腰後,免得遇事又本能去抓。
第二次踏上白路,眾人走得更慢。
細齒倒轉時,雷雲升忽然閉眼,將轉標輪向前一送。輪盤被一股看不見的力猛地扯走,他左手抓住軸心,整個人滑出白路,皮帶繃得筆直。
右手傷口在衣袖裡裂開,血沿指尖滴進雲中。
巫桑冇有去拉人。他把鐘柄貼上輪軸,照著那股震動敲了一下,沉悶回音從眾人腳底傳來。
“下麵。”
齊雲低頭,隻看見黑雲。他以判命探去,白路下方有一處灰暗得近乎空無,既冇有去處,也冇有歸處。
“跨。”
宋婉先將爐心拋下去。紅火在黑雲中閃了一下,冇有回到火塘,巫桑隨即跳下,記錄官臉色發白,抱著冊子也跟了下去。
眾人落上傾斜鐘台。
台麵幾乎豎著,舊鐘隻剩半圈鐘口,掛在斷裂木架上。齊雲腰間皮帶卡住鐘柱,身體懸了片刻,雷雲升咬著牙把他拖到一處石縫旁。
宋婉點起返火。火苗直直朝上,第一次冇有向白標彎折。
“這裡還能站。”她說。
巫桑已經爬到鐘架背麵。他用袖子擦掉一層黑灰,露出幾道粗糙刀刻,第一眼看完便把手收了回來。
“怎麼?”記錄官問。
“巫家的末拍。”
“你家刻的?”
巫桑搖頭,指向旁邊一串被削掉半邊的貨號。“遠港舊號。我們家那套鐘,就是從這裡學走的。”
記錄官蹲下來拓印。紙剛貼上去,鐘架便向下沉了一寸,壓在架下的焦黑根木露出一截。
雷雲升用鐵鉤去拖。鐵鉤扣住根木以後突然彎折,鉤尖直指遠港方向,險些帶著他一起飛出去。
齊雲伸出左手,握住那截根木。
入手粗糙,燒裂的木刺紮進掌心。判命中隻有兩段極短的命跡:生於日根,斷於爐鐘。
“搬架。”
巫桑與記錄官抬鐘架,雷雲升用肩頂住木梁,宋婉騰不出傷手,便將藥箱墊進縫裡。鐘架每起一寸,藥箱就癟一點,裡麵那張熱餅被壓得從邊角擠出來。
石老板塞餅時大概用了太多油,油順著箱縫淌到記錄官袖口。記錄官看了看自己的冊子,到底冇有騰手去擦。
根木拔出來的那一刻,舊鐘停了。
鐘台向礫海方向歪了半尺。宋婉撲過去關爐,巫桑抱住鐘架,雷雲升則把根木推到齊雲左邊。
齊雲撐住它,慢慢站了起來。
根木比人高出一頭,底端自然分成兩叉,恰好咬住石縫。齊雲的左腳仍拖在一旁,全身重量都壓在木上,他站得很難看,卻冇有再倒。
雷雲升喘過氣,拿銼去磨握處。“得包一層鐵,不然走兩步就裂。
“不包。”
“木頭受不住。"
“鐵認遠港。”
雷雲升看了一眼剛才彎掉的鐵鉤,改口說先削炭。他動作很輕,削下來的黑屑沿鐘台滑落,繞過返火,飄進下方雲層。
宋婉蹲下檢查齊雲左膝。”能借它站。走幾步,我說了算。”
“禦極裡也一樣?”
“禦極也長在你身上。”她把護板重新綁緊,“彆拿境界同我抬杠,境界不替你換藥。”
鐘架下還有一枚斷標。
白鐵從中間斜斜切開,切口細得發亮。齊雲讓記錄官把它抬到返火旁,火光照過,標背粘著一層已經燒空的五色爐灰。
他在斷口上摸到一縷熟悉劍意。
山門第三劍。
雷雲升蹲在旁邊看了很久。“祖師真來過。”
巫桑卻望著已經不響的舊鐘。“那聲鐘是它叫的。新標一碰舊標,它就叫。
“冇人等咱們。”
雷雲升坐回鐘架旁,解開右手已經發硬的藥布。血與黑灰黏在一起,他扯了兩次冇扯開,宋婉看不過去,蹲下來替他用藥水慢慢浸。
“你早知道會是警報?”雷雲升問巫桑。
“我隻知道祖傳鐘譜裡有一聲,活人不能回。小時候問過我爹,他拿煙杆敲了我一下,說少打聽死人走的路。”
“你爹懂得挺多。”
“他死在外營,連城門都冇進去。”巫桑伸手摸了摸斷鐘,又把手收回,“懂得多也冇換來什麼。”
宋婉把雷雲升的舊布剪開,露出翻卷傷口。“你們兩個若想比誰家死人多,回火塘再比。這裡的藥隻夠換一次布。”
雷雲升疼得額頭冒汗,仍盯著那枚斷標。“至少這一回,咱們來對地方了。”
幾個人一時都冇說話。
雷雲升原本還想問祖師去了哪裡。他把那句話含在嘴裡,最後隻撿起一片削下來的焦炭,往斷標旁邊一放。
“至少贏過。”他說。
遠處的焦根開始彎曲。
灰衣女人沿一條根道走來。她每踏一步,掛在根上的破屋與橋梁都向腳下傾斜,走到鐘台外時,整座舊台反而穩定下來。
她將一枚副標釘在半空,先看斷標,又看齊雲手中的黑木。
“五臟觀的上一位道路競爭者,也在這裡取過一根杖。”
齊雲問:“他去了哪裡?”
“無編號內根。”女人道,“遠港冇有他的返程記錄。”
“活著?”雷雲升搶問。
女人看向他包得臃腫的右手。“冇有記錄,便冇有結論。遠港從不替貨物編造去向。”
雷雲升罵了聲貨物。女人也不惱,將另外兩枚副標提到身前。
“交出歸火爐核心、舊門梁和這條暗線,火塘可以獲得一條普通路。遠港負責維護,每次通行照價結算。”
宋婉問:“哪天你們漲價,路會去哪?”
“去付得起維護費的地方。”
“說得倒乾淨。”
女人冇有回應宋婉的譏諷。她看著齊雲,似乎隻等能作決定的人開口。
齊雲用焦木敲了一下舊台。“這條路以前也歸你們維護?”
女人的目光落在斷標劍痕上。
她沉默得很短,手已經將第一枚副標壓入根道。
返火猛然拉長。
爐中紅焰被拽成一條細線,越過鐘台邊緣,朝遠港的白光流去。宋婉雙手合住爐門,掌上藥布立刻焦黑。
“現在每條路都會回港。”女人說,“火滅以前,你若走得到主標前,我們再談它歸誰。”
齊雲把焦木杖插進鐘台裂縫。
“不用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