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七章 :有人回頭,有人越線
最後一隻藥櫃被抬上車時,牆上空出了一塊深色方印。
那裡常年見不到日光,顏色比四周深得多。幾個玄都藥師用濕布擦淨落在地上的藥渣,收起藥杵與銅秤,推著車向東門外走。
藥杵聲停了。
空院裡隻剩車輪滾動,還有一道越來越急的咳嗽。
葛山扶著母親從屋裡追出來。
老婦人昨夜服過藥,今日又被從床上搬起,剛走到院門便喘不上氣。她枯瘦的手抓緊葛山衣袖,胸口起伏越來越小,雙腿很快軟了下去。
“娘!”
葛山抱住她,朝前麵的藥車大喊:“等等!”
推車的藥師回頭看了一眼,腳下卻冇有停。晁寒山的命令已經下了,玄都東線所有人和物都要在天黑前撤走,他們不敢自行把藥箱重新打開。
晁寒山就在院外。
他看見老婦人的臉色,伸手按住從身旁經過的藥櫃:“落箱。”
兩名藥師立刻停步。
櫃門打開,細頸瓷瓶依次露出來。晁寒山接過其中一瓶,倒出半顆烏黑藥丸,捏碎以後送入老婦人口中,又抬掌按在她後心。
一股溫和氣機沿脊背散開。
老婦人喉間那口堵住的氣終於吐了出來。她伏在葛山臂彎裡連咳十幾聲,臉上重新有了一點血色。
葛山跪坐在地,用袖口替母親擦去嘴邊藥沫。晁寒山把藥瓶交還藥師:“這一劑是今日的。”
葛山低著頭:“多謝晁執律。”
“東城機動倉裡冇有定肺散。”
葛山抱住母親的手緊了緊。
“我學完根法,還能回來當差。”
“護運隊今日缺了九個人,三輛車冇人走黑湫北路。”晁寒山道,“你們把根法學會以後,氣血強了,路走得更遠。玄都繼續出糧出藥,再等你們哪一天回來?”
葛山抬起頭。
晁寒山站在藥櫃旁邊,身後是已經收拾妥當的藥師和護運隊。那半顆藥丸剛剛救了人,他說出的每一句話也都落在眼前。
“回隊,往後的藥照舊。”晁寒山道。
葛山回頭看向東門。
城門開著,門內不斷有人搬運糧袋和鋪蓋。宋婉站在那邊,冇有朝他招手,也冇有派人來勸。
葛山在原地停了片刻,彎腰把母親背了起來。
老婦人輕得讓他一下便站直了,背上的人卻仍在發抖。葛山托穩她的膝彎,跟著藥車走向玄都隊伍。
宋婉側過身,讓守門者把城門正中的路完全讓開。
葛山從她麵前經過。
他張口想說什麼,母親又伏在肩頭咳了一聲。葛山便把話咽了回去,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齊雲也在門內。
他看著葛山背人歸隊,冇有攔。母親的命正壓在那副肩膀上,此刻說出的任何挽留,都會比晁寒山手裡的藥更沉。
葛山走遠以後,城門另一側又出現了一戶人。
此時離開玄都駐點的人已經分成了兩股。
一股跟著藥車和糧車往城外走。他們大都走得很快,家中有人長期吃藥的,連鋪蓋都來不及收全,隻挑最緊要的東西帶上;負責護運的人重新係好臂繩,站回自己熟悉的隊列,像是早晨從未跨進過授法場。
另一股留在街邊。
有人守著尚未裝完的板車,有人把箱籠放到腳下,妻兒圍在旁邊等他開口。一個年輕護運者先把母親送上玄都的車,自己卻冇有跟上去,跑回住處拖出一隻木箱,朝東門走了十餘步,又停下來回望。
藥車冇有等他。
車輪沿長街向外滾去,那年輕人追了兩步,手裡的木箱拖在地上。他最終將箱子重新扛上肩,跑向車隊,途中連一次都冇有再看東門。
還有兩名器場的匠人冇有動。
他們站在一輛尚未推出院門的板車旁,替同伴檢查車軸和橫木。一個人把自己的銅錘放進工具箱,另一個人從腰間解下油壺,沿著車軸淋了一圈。
“北邊那條路坑多。”年長的匠人說,“軸銷我加了兩層,真要被撞斷,把這根鐵釺橫插進去,還能撐到城門。
推車男子按住他的手。
“你們不走?”
“我還欠七個月。”
“我欠十一月。”另一個人道,“你先過去看看。那裡真能讓人學,我們再想辦法。
三人冇有說保重。
年長匠人最後拍了拍車軸,退回玄都隊伍。推車男子朝兩人點頭,帶著妻兒離開駐點。
最前麵的男子四十上下,穿著滿是油漬的短褂,雙手推著一輛改過的木車。車上坐著妻子和兩個孩子,後麵捆著工具箱、被褥與一隻小鐵爐,車軸顯然是他臨時加固過的,經過碎石時也冇有歪斜。
“是玄都器作場的匠人。”雷雲升道。
男子把車推到東門外三十步,停了下來。晁寒山從玄都隊伍裡走出。
“你也要走?”
“要走。
“器作場教過你鍛器,玄都藥師接過你的斷指,你如今還欠十七個月危險差役。”
男子舉起右手。
食指短了一截,其餘幾根手指也都有火灼留下的硬疤。他把手重新按回車把,緩緩道:“斷指的藥錢,學鍛器的師資,十七個月的糧,我都認。”
“認了,便回去做完。
“我用東西抵。”
“用什麼?”
男子拍了拍車後的工具箱:“我會鍛兵器,會修車,會造水輪。東城接我以後,我從工錢裡還。”
“玄都眼下缺的是能走黑,能修甲器的人。”晁寒山看了一眼他車上的妻兒,“你把本事帶走,再拿五城給你的錢還玄都?”
男子冇有立刻答話。
他的妻子從車上下來,把睡著的小兒子抱進懷裡。大些的孩子坐在被褥上,兩隻手緊緊抓著車沿,似乎也聽懂了大人正在決定什麼。
“我過去做的差,不算數?”男子問。
“算。”
“黑湫那次,我把三個同伴拖回來,算不算?”
“算。”
“我這根手指丟在器作場,也算吧?”
“都算。”晁寒山道,“所以隻剩十七個月。”
男子點了點頭。
晁寒山把每一筆都記得清楚,也冇有多算。他隻是把那些糧、藥、傳授和救命的份量都留在秤上,稱完以後,人的餘生仍有十七個月冇有還清。
“我妻子的住處呢?”男子問。
“你歸隊,她和孩子仍住原處。”
男子追問:“我若去東城?”
“一家都走。”
男子回到車旁,把鬆開的鋪蓋繩重新勒緊。
妻子把孩子交給他抱了一會兒,自己蹲下去收緊車底的繩結。她從頭到尾冇有插話,係好以後隻拍掉膝上的泥,重新把小兒子接回懷中。
大孩子問:“爹,我們今晚住哪兒?”
男子看了看東門:“先住彆人騰出來的屋。”
“我們的屋呢?"
“留給要住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把擱在被褥上的小木馬塞進衣襟。那是車上唯一冇有用處的東西,卻被他放在了最貼身的地方。
“那就一家都走。”
他推車向前。
晁寒山抬起右手。
十二名執律者從玄都隊伍中走出,在東門外二十步處並肩站定。他們手中的長兵器同時橫下,杆身首尾相接,恰好擋住板車能夠通過的所有空隙。
年長匠人也在隊伍中。
他方才替板車加固過軸銷,此刻被安排在左側第三個位置。兵器橫下時,他先看了一眼自己抹在車軸上的油,又把握杆的手向內收緊。
晁寒山沿人牆走過。
“不得傷婦孺。”他說,“車可以進,人留下。”
執律者齊聲應命。
“若他強闖?”有人問。
“先卸車輪,再鎖肩臂。”
晁寒山停在年長匠人麵前:“器作場的人,你們最熟。他哪一側肩受過傷?”
“左肩。”
“從右邊,讓他自己把左肩露出來。’
年長匠人喉結動了動,低頭應了一聲。
晁寒山走開以後,他用拇指踏去兵器杆上的一片舊漆。旁邊同伴碰了碰他的手肘,提醒他把杆身抬到與眾人同樣的高度。
十二根兵器重新連成一線。男子停住車:“晁執律,你方才說可以選。”
“欠下的差役還完以後,自然可以選。”晁寒山看著他扶穩車把,又道:“你拿什麼擔保?”
“我的手藝。”男子的聲音有些發緊,“欠下的活,我會還。”
晁寒山答道:“你的手藝也由玄都教出來。”
男子嘴角動了一下。
他想笑,最終冇有笑出來。那隻缺了一截食指的右手仍壓在車把上,掌心硬繭被木頭磨得發白。
宋婉立在門內。
流火鈴就在她腕上,卻冇有發出聲音。晁寒山的人還在城外,玄都攔的是玄都供養和傳授過的人,她手裡的東線決斷權無法替門外男子把這段關係一筆抹去。
姚七從照護處出來。
他手上的白布重新纏過,腰間係著一根粗麻繩。看見板車以後,他把繩子一頭繞過門旁石柱,另一頭留在手裡。
“車進門,我來接。”他說。
男子看了他一眼:“你拉得動?”
“你推到門口,我就拉得動。”
男子又問:“我要是到不了呢?”姚七低頭把繩結再緊了一圈:“那是你的事。”
男子咧了咧嘴。
這一次總算笑了。
他把大兒子從車上抱下來,交給妻子,又將小鐵爐挪到車底,用繩索固定。最後,他試了試兩邊車輪,確定軸銷冇有鬆動。
齊雲站在城門左側。
從晁寒山到東門,隻有二十步。十二根長兵器橫在中間,後方還有數十名玄都所屬,門內則是宋婉、姚七和已經接進城的家眷。
所有位置都很清楚。
男子走到車前,雙手握住橫木。
“我自己進去。”
晁寒山的手落在鐵尺上:“跨過來,你便是逃差。”
“我一輩子都在還。”男子道,“今日先還我自己的命。”
他向前推車。
十二根長兵器齊齊壓低半尺。
車上的孩子被母親抱緊,姚七攥住麻繩,腳跟抵進城門內的石縫。宋婉抬起右腕,三枚流火鈴滑到學後。
齊雲冇有動。
他本可以在十二根兵器落下以前把人全部掀開,也能直接帶著這一家越過二十步。那樣做以後,走進東城的會是被他移進來的人,晁寒山也仍能說這家人從未作出選擇。
齊雲把左手垂在身側。
門外那雙按住橫木的手還很穩。男子知道麵前的人會動手,也知道身後的齊雲有能力救他,卻冇有回頭索要一句承諾。
東城要接的便是這一步以後的人。
男子右腳踩進泥裡,身體壓低,肩膀抵住板車橫木。他把全部重量送向前方,左腳隨即抬了起來。
那隻沾滿泥的布鞋,越過了十二根兵器投在地上的影子。
下一步,便要落在他們麵前。
泥水正從鞋邊往下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