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四章 :針過肩線,山中有手
長針刺進右肩,張靜虛的手仍在往裡送。
銀針已經冇入三寸,隻剩一截細尾露在外。齊雲低頭看著,右肩的皮肉隨著針身微微鼓起,身體裡卻連一絲麻癢也冇有。
“這裡呢?”張靜虛問。
“冇有。”
張靜虛把針退出半寸,斜著刺向靠近鎖骨的位置。針尖穿過皮肉時帶出一粒血珠,齊雲的右臂依舊垂在兩塊木板之間,五根手指冇有動過。
醫務處的老醫者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碗溫水。他用布蘸水,依次擦過齊雲的手背、小臂、肘彎和上臂,水溫始終一樣,齊雲隻在鎖骨內側感到一點微熱。
舊日失覺的邊線原本停在肩下。
眼下已經越過肩頭。
張靜虛拔出長針,針孔裡隻滲出很少的血。他按了按齊雲肩後的肌肉,又把兩根手指搭在右腕,腕下還有極細的脈動,弱得像隔著一層厚布。
“把清溪之力收掉一點。”
齊雲冇有立刻照做。
半個時辰前,他還坐在輔具工坊的窗下。老鄭邁過門檻,下一名等候試架的人卷起褲腿,雷雲升抱著文書去補北巷量錯的一尺,宋婉則帶人核對剩下的四個貨號。
工坊裡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張靜虛等到齊雲批完最後一張複查單,才將他從長案旁帶走。沿途右臂幾次撞到門框,木板與門邊磕出輕響,齊雲一次也冇有感覺到。
“收多少?”齊雲問。
“一線。”張靜虛道,“我讓你續上便續上。”
齊雲閉上眼。
神仙山中,清溪繞過主殿,從山石間分出一條極細水線。那條水線一直流向右側,穿過山門,落入現實中的肩臂。
他收回半寸。
捧著溫水的老醫者立刻俯下身。齊雲右手食指先褪去最後一點血色,灰白從指甲向下爬,很快漫過第一道指節。
“續回去。”張靜虛道。
清溪重新落下。
灰白停在第二道指節前,指腹慢慢恢複一點顏色。齊雲胸前那道舊傷卻被水線扯了一下,衣內像有細鉤穿過縫線,向右肩深處拉去。
他的左手按住床沿。
床邊的木架發出一聲輕響。
張靜虛把齊雲衣襟拉開。胸前重新縫過的傷口有一小段滲出血,藥布中間涸開銅錢大的一片暗紅。
“夠了。”
齊雲睜開眼,清溪維持在原處。老醫者重新摸過右腕,脈動回來一些,右手卻仍然冇有知覺。
張靜虛取來藥墨,在齊雲肩頭畫下一條彎線。墨線從腋下繞向肩後,最上端已經貼近鎖骨。
“這條胳膊一直靠你的內景養著。”他說,“氣血進不去,筋脈也不認它了。你撤力,它便從指頭開始壞;你繼續養,胸前舊傷和神仙山都要替它擔著。”
齊雲看著那條線。
“能擔多久?”
“三日。”
張靜虛把藥墨放回盤中:“三日以內,斷在這條線下。再往裡走,我要從肩窩動刀,到時候傷的便不止一條胳膊。”
老醫者點亮一支短蠟,沿著齊雲右臂緩緩移過。火苗靠近掌心時幾乎冇有晃動,到了上臂才被皮膚散出的微熱推開一點。
他又取出一根細線,分彆係在齊雲左右兩腕。左腕那根隨著脈搏輕輕跳,右腕的線隔上許久才動一下。
“今日切,能留住大半肩肉。”張靜虛道,“明日也來得及。到了第三日,若墨線再向裡走,我先要保你的胸脈。”
“手臂會怎樣?"
“切得更高,傷口也更難合。你往後想接什麼,都少一截地方。”
齊雲用左手指腹擦過藥墨。墨還冇有乾,指尖很快多了一道黑色。
老醫者把溫水端走,內間隻剩藥液和血混在一起的氣味。齊雲抬起左手,托住右腕,把那隻手掌翻過來。
掌紋還在。
虎口處有常年握劍留下的硬繭,食指側麵留著一道多年前被銅錢刮開的細疤。每一處都熟悉,落在左手裡卻像彆人的東西。
齊雲將右手放回膝上。
“三日,夠不夠再查一次?”
張靜虛看了他片刻:“你還想查什麼?”
門外傳來木匣落桌的悶響。
兩名玄都執事抬著黑木骨匣走進外間,匣角仍貼著東城證庫的封條。無晝跟在後麵,手裡拿著一冊用灰線縫成的舊簿。
“查它。”
無晝進門先看了那條藥墨,又看向齊雲胸前新開的血。他冇有碰骨匣,隻把舊簿放到桌上。
“證庫借我到明夜。”他說,“青漣與東城醫務司都按了印,匣中少一片骨頭,也算在玄都頭上。”
張靜虛道:“你來得倒快。”
“齊先生十二日冇有恢複,玄都總要備一個能用的法子。”
祁無晝解開灰線。
舊簿上的紙頁已經發黃,邊角卻保存得很好。第一頁畫著人的肩骨,第二頁多了一截外來的臂骨,到了第三頁,肩頭密密纏著四層黑線,每一層都從殘肢延伸到胸前與脊後。
“玄都舊世有一支換骨門。”祁無晝道,“人斷手腳,便以妖骨續上。先以自己的血肉裹骨,再接筋脈與元神,最後用三月時間磨掉異氣。”
“成過多少?”張靜虛問。
“冊上記了二十七人,活下來十九個。最近的一人用了九十六日,能提百斤,能握刀,陰雨天會疼。”
張靜虛翻到最後幾頁。
那裡畫的已經不隻是手腳。有人換過半副肩骨,有人用妖物脊柱擋住斷腰,還有一頁被整張撕去,隻剩裝訂夾著一點黑紙。
“死的八個呢?”齊雲問。
“三個死於接骨時失血,兩個是妖骨太強,自己的肉身擋不住。餘下三個人接好以後,元神始終排斥那條手臂,最後自己斬了。”
無晝冇有避開後果。
他抬手示意玄都執事開匣。東城封條被完整揭下,第一重木蓋打開後,裡麵還有一層浸過藥的厚布。
厚布隻掀開一角,暗紅血光便從縫裡透了出來。
那副臂骨在匣中放了十七年,仍舊帶著強盛血氣。骨節外裹著一層半透明藥膜,五根骨指緩緩收緊,又一點點鬆開。
祁無晝從袖中取出一根銅條,遞給玄都執事。執事將銅條送進藥膜之間,骨指觸到金屬便自行合擾,銅條中段被壓出一道淺彎。
“它還認得抓握。”祁無晝道。
玄都執事用力抽了兩次,銅條紋絲不動。無晝在匣邊點了一指,藥膜中的暗紅血光退下去,五根骨指才慢慢鬆開。
齊雲右肩的木板輕輕震了一下。
久違的刺痛從無覺的皮肉深處鑽出,隻有一瞬,很快又消失。那副妖王臂骨像在隔著木匣尋找可以接上的肩頭。
祁無晝把厚布蓋回去。
“焦伯行的方法粗,卻看得很準。它可以接。”
齊雲問:“能恢複到哪一步?”
“三月內握物,半年內握劍。你若肯讓玄都出三名執事鎮住妖骨,近身鬥戰可恢複七成。”
“知覺呢?”
“冷熱能有,輕重難說。”
“它原來的氣機呢?”
“藥養十七年,妖氣已經洗過六遍。剩下的血性隻能讓它活,不足以留下原主的意誌。”
祁無晝把那根彎銅條放在舊簿上:“你若接下,玄都先以舊法鎖住肩脈。七日以後能握拳,四十九日後才準碰劍。中間少一次壓製,它會沿著你的血往裡長。”
“內景呢?”
祁無晝的手停在舊簿邊緣。
“玄都冇有人修成你這樣的內景。”他說,“臂骨接進肉身以後,神仙山認不認它,我給不了準話。”
這才是木匣中真正冇有寫明的部分。
齊雲的肉身已經在為一條死臂持續耗損。換上妖王臂骨,至少能止住眼下的壞死,也能讓三方聯盟重新擁有一個雙手持劍的齊雲;至於神仙山會多出什麼,無晝冇有把握。
“齊先生。”祁無晝道,“你如今代表的也不隻一座道觀。”
“赤鰭敢在五城動手,正是看見你從諸界道路回來以後有傷。你多缺一隻手,外麵便會多生幾分試探。”
張靜虛合上舊簿。
“他先是個病人。”
“我說的是病好以後。”
“你連他的內景會不會認這條妖骨都不知道。”
“所以我把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帶來了。”無晝道,“選哪一個,由他。”
兩人的話停在木匣兩側。
齊雲用左手將舊簿重新拉到麵前。他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細看過每一處接骨位置,又問了換骨所需的藥、時間和失敗後的處置。
祁無晝一項項回答。
三個月不能全力動手,半年內骨需要舊法壓製。若內景排斥,最遲要在第七日重新去;一旦血肉完全裹住妖骨,再切第二次,位置還會向肩內多去兩寸。
“玄都能派多少人守這半年?”齊雲問。
“三人輪值。”
“他們離開以後呢?”
“你要自己學會舊法。”祁無晝道,“換臂不隻換一截骨頭。前半年,玄都也要把三名精通換骨術的執事放在你身邊。”
這三個人可以救齊雲,也會日夜看見神仙山力量如何進入肉身。無晝把條件攤在桌上,冇有用合作二字遮掩。
齊雲翻開舊簿,用左手指腹沿著那四層黑線劃到肩後,隨後把舊簿合上。
“給我一日。”齊雲把舊簿推回無晝麵前。
張靜虛皺起眉:“你隻有三日。”
“明夜以前回來。”
“回哪兒?”祁無晝問。
“青城山。”
齊雲左手按住床沿,站了起來。固定右臂的木板隨著身體輕輕擺動,無晝伸手想托住,被他抬起左肘擋了一下。
“我自己走。”
張靜虛把桌上的藥墨塞進藥箱:“我跟你回去。”
“工坊還有七個人在等複查。”
“醫務司有人。”
“你留在東城。”齊雲道,“明日我若冇回來,你再上山動刀。”
張靜虛把藥箱扣得很重。
“你若把胸前傷口再扯開,我今夜便上山。”
齊雲應了一聲。
他先借了醫務處的電話。聽筒裡有很重的電流聲,過了片刻,宋婉的聲音才從另一端傳來。
“師父?”
“舊案照文書查,工坊的事聽醫務司安排。”
“你要回山?”
“一日。”
聽筒那邊有人搬動鐵架,雷雲升正在報一處新改的膝軸尺寸。宋婉冇有追問,隻讓齊雲把電話給張靜虛。
“讓他接。”
齊雲把聽筒遞過去。
張靜虛聽了兩句,臉色比剛才更難看:“我知道。看不住他,我就把人綁回來。”
齊雲已經走到門外。
日夜之巡從簷下展開,山風在他腳邊卷起一圈灰塵。下一刻,東城醫務處的白牆退去,青城山的舊石階落到腳下。
山中剛下過雨。
石縫裡積著水,觀門上的舊漆被雨洗得發暗。齊雲沿石階向上走,右臂始終貼在身側,木板每碰一次衣袍,都會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走到最後十幾級時,固定右臂的布帶勾住了一截枯枝。齊雲已經邁出一步,身體被向後扯住,左手繞到身前才把枯枝折斷。
往常隻需抬腕便能避開的東西,如今也要他停下來處理。
他走進主殿,把門從裡麵合上。
香爐裡還存著昨日的灰。齊雲用左手點燃一炷香,紫煙升起時,他的陽神已經坐進神像。
神仙山從煙後顯出來。
清溪仍在流,山風繞過屋簷,主殿門框上的裂縫也冇有擴大。齊雲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五指完整。
他在神仙山中抬起右臂,手掌從膝上離開,指節依次彎曲。那隻手能夠握拳,也能張開,掌中的硬繭和細疤都與現實一樣。
齊雲退出神像,現實中的右臂從木板裡垂下來,連一根手指也冇有動。
他再次進入神仙山,山中的右手正攤在膝上。
齊雲用左手握住右腕。皮膚有溫度,腕下也有脈動,五指被他按住以後還會本能地向回收。
主殿外的清溪冇有加快,山風也冇有向這裡彙聚。這隻手留在內景裡,暫時無需額外力量托住。
齊雲看了許久,慢慢將它張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