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章 :三尺成空
齊雲右腳踩進第二級石階。
腳底遲遲冇有碰到原本應該存在的路麵。石階的實際位置還在那裡,數十丈新路也未曾伸長。
落下的力量卻把道路內外的距離一並壓縮,齊雲的元神感知順著腳下沉去,像落入一口冇有井底的窄井。
寒意先越過右肘。五指對劍柄的觸感迅速消失。
胸前那道剛剛合攏的傷口從內部裂開,溫熱鮮血浸過道袍,貼在皮膚上。
神仙山主殿、清溪、山根與新路傳回不同頻率的震動,剛剛分開的五股力量自行補位,仍有大半落力壓在齊雲身上。
他能躲。
見空不壞催動以後,這一步很難繼續鎖住他的肉身。齊雲右手食指短暫淡去。
指尖仍在原處,命中屬於它的承力已經消失。
主懸台外側,三根原本低伏向新路的垂索立刻抬起,其中兩根偏向左側水路,另一根轉向仍未走遠的第三外路。
齊雲散去神通。
指尖重新承力,三根垂索也重新朝新路伏下。
三條活路已經脫鎖,距離尚未拉開到絕對安全。此刻讓整條新路失去承點,那一步仍會沿著巨枝的選擇重新尋找道路。
齊雲順著三根垂索偏轉的方向看去。左路上還剩兩艘船,第三外路的斷口也未越過枯枝邊緣。
那一步重新選過去,守枝人仍會啟動殘餘鎖具,路上的人則要在已經用儘一輪力氣以後再爭一次。
指尖短暫消失隻花了刹那,代價已經沿三條垂索擺在眼前。
見空不壞能夠護住他,也能護住腳下一小段路,覆蓋得越早,另外幾條路承擔的風險便越大。
他需要再承一段。承到那一步徹底落穩。新路第三級石階裂開。
裂紋從齊雲腳下向後疾走,經過第一處焦口時分成兩股,一股鑽進路緣,一股撲向第三鎖的鐵齒。
備用扣隨之收緊。粗大的鐵刺嵌進道路兩側,把新路死死釘在第三鎖中。
齊雲收回右手,改用左手指。五臟內景之力按照鐵鑿上的五道鑿痕,再次送入主懸台。
第一股力量落向右側。
原本偏向左路的三根垂索同時停止轉動。第二股沉入左側鎖台。
被回擺扯歪的台麵發出一聲悶響,重新抬到與主懸台齊平的位置。
第三股進入承界主軸。
彎曲的粗索向上彈回半寸,後方殘破世界外沿持續滾落的土石逐漸減少。索工趴在枝路兩側,將支索一圈圈纏進鐵樁。
第四股沿祖師舊路深入。
鐵鑿輕輕一震。
那聲回響很短,卻清楚越過所有絞盤聲,落進齊雲的內景。第五股最後落下。
六處斷口同時震動。
懸在斷口外的碎石冇有向主懸台飛回,全都垂直墜入下方黑暗。
六個空位之間似有一股共同的下沉力量,被舊鑿留下的結構一點點牽到齊雲的新路前方。
五股力量分開以後,各自帶回的觸感也逐漸清楚。右側像一根將斷未斷的梁,左側更接近回擺的舟身,承界主軸則沉得幾乎冇有回應。
祖師舊路傳回一線堅硬的震動,六處斷口下方空闊無物,任何送進去的力量都會繼續下墜。
齊雲依照這些觸感不斷調整。肺金減去一分,肝木便沿路緣多承一分;脾土稍有上抬,清溪立即把回震送向舊路。
五臟自行補位的變化落到眼前這座主台上,第一次從修行所得變成一套可以托住諸界的結構。
頭頂那一步繼續向下。第四級石階碎裂。齊雲腳下脾土向內收攏,隻壓住他所立之處。
肺腑山風從道路兩側向後推去,把未曾斷裂的路身擋在第三鎖以外。
那股落力仍有一部分散向左側。兩根垂索再次轉向水路。齊雲維持五處分力,冇有提前動用見空不壞。
判命從神仙山主殿落下,絳紫光芒照過主台、舊鑿、斷口和新路,五處回聲在光中先後起伏。
第一處快了半息。第三處仍慢一線。齊雲讓第四股力量減輕少許,第二股繼續下沉。舊鑿回聲向後推遲,左側鎖台的震動追了上來。
第五級石階承受不住,整個壓碎。五聲回響第一次同時進入神仙山。外側所有垂索在這一刻鬆落。
右路、左路與第三外路周圍,再無一根黑索抬起。
前六條道路留下的殺伐氣機也在判命中連成清楚的先後:每一次都是腳步完整落下,斷路刀隨後斬路,承在路上的力量跟隨斷口墜向下方。
這一輪選擇已經結束。
齊雲開口:“三息。”
聲音落到第三鎖。岑照雙手壓住轉向杆。她那條受傷的左腿已經很難發力,便把身體全部伏在杆上,薄刃穿過鎖孔,裂開的路鏡充作支點。
守枝首領將主索在左臂索甲上又纏了一圈。
“四索守界。”他喝道。
四名索工分彆撲向後方粗索。其餘人全部退出拖路輪,抓住傷者向主台內側撤。
第一息。
首領向左猛拉主索。索井裡兩組緊貼在一起的齒輪錯開半齒。拖路軸向外偏轉,承界軸卻被他的左臂強行留在原處。
後方最近的世界猛然下沉。四名索工同時放出支索,纏在腰間的繩結被拉得陷進甲片。
齊雲先前留在主台下方的脾土向上一托,世界邊緣撞回枝路,幾輛相互擠壓的枝車也被震開。
第二息。
岑照拔出薄刃。
第三鎖外側的轉向環轉過一格。環上積存的力量驟然反彈,將她整個人掀向懸台外。
離她最近的守枝人原本參與過圍攻。
此刻那人鬆開手中支索,一把抓住岑照腿上殘餘索布。
身體被拖得向前滑出數尺,又有兩名索工撲上來,合力將兩人拽回鎖座。岑照落地便重新按住轉向杆。
第三息。
守枝首領把左臂壓進主軸縫隙。索甲從肩頭開始崩裂。第一片葉飛出,隨後是第二片、第三片。鐵環接連斷開,露出的手臂已經被主索勒得變形。
兩組齒輪沿著他的血肉向兩側推移,拖路軸終於與承界軸徹底錯開。
拖路絞盤停了。
承界粗索仍在震動。岑照把轉向杆壓到底。第三鎖完成轉向。
齊雲腳下的新路向六處斷口橫移。備用扣先擋住了道路。陰陽劍域貼著新路兩側鋪開,劍光收成幾道筆直細線。
第一線斬開備用扣,第二線切去第三鎖外沿的三枚殘齒,第三線掠過前方枯枝。
三根阻礙道路轉向的粗枝同時斷開。主懸台上的人隻見齊雲所在的新路緩緩偏轉。
落在上麵的恐怖力量已經完全坐實,隨著道路一同壓向六處舊斷口。
第一處斷口震動。第二處緊隨其後。六個斷麵依次落下碎石,黑暗深處傳回極輕的空響。
齊雲右臂已經徹底失去知覺。
他用左手控製劍域,胸前鮮血沿衣角滴落。血珠碰到石階,立刻被上方重壓攤成極薄的一層,貼著路麵向四周延伸。
神仙山山門上的裂縫擴大了半尺。
清溪水位下降。
山根被壓入山腹。五聲回響仍在同一節拍。
判命照見的承力動作已經閉合。那一步踏上了齊雲的新路,力量沿三尺石階向下灌入,再順舊鑿留下的五處結構轉向六個斷口。
上方依舊空無一物。齊雲卻能從肩骨、胸腔與路麵傳來的重壓中,分出一個完整步態。
前端先落,後端隨後壓實,最後一點力量正在從虛處移入腳下。它走過六條路,也將六條路上的死者留在判命光中。到了齊雲這裡,這一步第一次擁有了一個主動等它落穩的人。
齊雲把見空不壞送出體外。範圍隻到腳下三尺。
石階仍在。
攤開的血、石縫裡的塵土、細小裂紋也全都留在眼前。它們同時失去了受力,像一幅投在虛空中的路影。
主軸傳來的恐怖重量穿過那三尺道路,得不到一絲回震。
那一步踩空。
六處舊斷口驟然向下彎折。第一處外的碎石被卷走。第二處殘留的斷索直片刻,隨即墜入深處。
第三、第四處懸著的殘輪接連脫落。第五處斷麵向內崩開數丈。
第六處距離主懸台最遠,隻傳來一聲沉悶巨響。六股下墜力量連成一線,將穿過三尺空處的落力帶向巨枝下方。
齊雲左手揮落。
陰陽劍域斬在三尺路段後方。
斷口平整展開。
日夜之巡同時發動,齊雲向後移開一個身位,左腳踏上完整路段。
脾土沿鞋底壓住石階,肺腑山風從兩側倒卷,將剩餘新路向後拉去。三尺空處與新路徹底分開。
齊雲收回見空不壞。失去聯係的三尺石階恢複實體,已經隨著本輪落力進入下墜方向。
攤薄的血跡重新凝聚,碎裂路石在黑暗中翻滾,帶著那股無法正麵對抗的重量越落越深。
無葉巨枝整體向下彎曲。粗大的枝身幾乎折成弓形。下一瞬,巨枝劇烈回彈。
主懸台上的人儘數被掀離地麵,索工緊抱承界粗索,守枝首領單膝撞地,左臂仍卡在分開的主軸之間。
黑暗深處傳來第一聲重響。很快又是第二聲。六聲重響沿著六處斷路留下的方向逐漸遠去。
最後一次響聲散儘,巨枝上持續許久的低鳴也跟著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