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章 :灰霧斷枝,十二時限
第一段山路還帶著青城山雨後的濕氣。
齊雲踏出第二步,腳下石階忽然向後滑去。
他借山風穩住身形,雷雲升已經將陣圖展開。赤爐與青禾兩個光點在紙上向前跳動,間隔比山門前又短了兩息。
“再快一成。”
雷雲升把陣尺橫過圖麵。
齊雲抬手催動日夜之巡。
兩人從原地消失,再出現時,已經到了山路三百裡外。齊雲右臂中的寒氣被神通牽動,沿肩頭向上竄去,半邊脖頸一陣僵硬。
第二次挪移,他隻走了一百餘裡便停下。
前方一塊小山般的枯皮從枝乾上脫落,翻滾著砸過山路。齊雲向側麵讓開,枯皮擦著衣角飛入虛空,沿途又撞碎了幾塊懸在枝梢的殘土。
死壓低的枝條正在一段段彈起。
越往前,回彈越劇烈。
雷雲升在枯皮經過的位置釘下一枚陣釘。陣釘剛入木三寸,便被枝條深處傳來的力量震得彎曲。
“這裡的受力已經是神仙山路口的三倍。”
他拔出陣釘,釘身還在輕顫。
“依照現在的增幅,赤爐和青禾到前麵最多十二個時辰。”
“能看見前麵的枝路嗎?”
“再往前一千裡。”
齊雲喝下瓷瓶裡的藥,把空瓶交給雷雲升。
日夜巡再次運轉。
這一次,落點比預計偏了十餘丈。齊雲腳下冇有枝路,身體在虛空中停了一瞬。他抬手抓住旁邊一條凸起的樹根,左腳踏上山風,借力翻回枝乾。
雷雲升隨後落地,手中陣圖被風卷得獵獵作響。
“坐標還在變。”
“接下來走過去。
兩人沿枝乾向前。
四周已經看不到完整山路。樹皮裂成一道道寬闊溝壑,淡金色樹液從溝底流過,散出的氣息讓齊雲胸口傷處微微發熱。
一刻鐘後,枝乾忽然到了儘頭。
齊雲停下腳步。
前方數條巨枝互相交錯。
每一根都寬過尋常山脈,枝杈間懸著穩定天光。天光深處能看到模糊山河,有的雲層完整,有的邊緣殘缺,卻都牢牢掛在上方枝路。
四座世界占據著最高處。
它們下方的幾條枝乾共同彙向一處。那裡的樹皮被多年擠壓磨得發亮,內部傳來沉重摩擦聲。
赤爐與青禾所在的枝條,正從更低處抬升。
沿著當前軌跡繼續回彈,枝頭會正麵撞上那處彙流點。
雷雲升蹲下,把陣尺一端抵住枝皮。
上方世界每晃動一次,陣尺上的刻度便亮起一道。短短數息,已經亮了四次。
“撞上去,上麵也會掉。”
齊雲冇有回答。
一條灰線橫在前方。
灰線從彙流點一側垂下,貫穿赤爐與青禾枝條即將經過的位置。它細得像一根發絲,所過之處,凸起木瘤自行裂開,枯皮一層層剝落,連糾纏在一起的根須也被分成整齊數股。
一塊百丈寬的枝皮落下。
斷麵平滑,淡金樹液沿邊緣緩慢滲出。
齊雲順著灰線向上看去。
枝杈邊緣站著一道人影。
灰袍,長發,麵容冇有多少血色。袖口垂下的霧氣與灰線相連,正逐寸拆解彙流點附近的腐木。
楚歸墟。
諸界戰場第二席。
他已經到了很久。
齊雲沿枝乾走到灰線百丈外。再往前,腳下木質已經被分成數百層,每一層之間都浮著灰霧。
楚歸墟抬手一撥。
一塊被剝開的枝皮飄到齊雲麵前。
枝皮內部有三條發白的粗大纖維。第一條已經裂了近半,第二條布滿細小傷口,第三條每震動一次,上方四座世界便同時晃動。
“十二個時辰。”楚歸墟道。
他的聲音很輕,恰好能夠穿過枝條摩擦。
“十二個時辰後,下方枝條會撞上這裡。”
齊雲伸手按住那塊枝皮。
纖維上的震動傳入掌心,頻率與赤爐、青禾的偏移完全一致。
“你準備切斷它。”
“上麵有四界。”
楚歸墟屈指一點。
灰霧從最上方一條白纖維旁掠過,切去一小片已經壞死的木質。上方最近的世界立刻停止晃動,天光也穩了幾分。
“這條枝繼續抬升,承重點會碎。四界一起落下,下麵兩界也活不了。”
“切斷以後,赤爐與青禾落向哪裡?”
楚歸墟將枝皮向下翻過。
下方冇有枝路。
虛空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連一塊可供停留的殘土都找不到。
答案已經擺在齊雲麵前。
上方最近的一座世界又晃了一下。
天光裡,一條山脊向城池方向滑動。城外修士把數十根長柱打入山腳,試圖攔住崩落岩層。第一根柱剛立穩,第二次晃動已經傳來,山脊繼續向前滑了數丈。
楚歸墟抬指劃過灰線。
主枝外層一片壞死木質被剝離。承重點內部的力量改向,山脊隨即停下。城外修士趁機補上剩餘長柱,把山體固定在原處。
另一座世界的邊緣也有一道天幕裂口。每逢下方枝條抬升,裂口便向城中延長。楚歸墟把灰霧送進承重點,隻斷開一條已經無法承力的枯纖維,裂口的擴張立即慢了下來。
他的每一次切割都在救人。
上方四界能夠穩定至今,全靠這片灰霧不斷拆去即將崩壞的部分。楚歸墟給出的十二個時辰,也來自他對每一條纖維的掌握。
齊雲按住枝皮的手微微發麻。
這份選擇冷硬,卻有清楚的重量。讓楚歸墟放棄切枝,等於讓上方四界陪著赤爐與青禾一起冒險。
齊雲不會這樣開口。
他要找出一條能讓楚歸墟主動改變切口的路。
雷雲升走到一旁,將兩界重量與回彈速度寫到枝皮上。
“能否剝掉外層,減慢回彈?”
楚歸墟袖口的灰霧向下一落。
遠處一根腐朽副枝被剝去外殼。枝身輕了數分,隨即猛地向上彈起,速度比先前快了近一倍。副枝撞到上層枝杈,碎成大片木屑。
幾塊木屑擦過一座世界邊緣,那裡的天幕立刻凹陷下去。
楚歸墟抬手將木屑拆開。
“減重,隻會更快。
齊雲看向彙流點。
四座世界占在上方。
赤爐與青禾從下方抬升。
枝條與承重點之間,隻剩十二個時辰。
“為何給我十二個時辰?”
楚歸墟的灰霧停在主枝外三丈。
“現在切,四界安穩。十二個時辰後切,仍來得及。”
“再晚一些,承重點先斷。”
雷雲升把十二個時辰分成六段,逐段寫下承重點的變化。前三段還能調整切口,第四段以後,第一條白纖維會自行崩裂;到了第六段,楚歸墟也隻能整根斬斷,再無精細拆解的餘地。
齊雲讓他把六段刻度同時映進爐與青禾的陣圖。兩界的人需要知道剩餘時間,也需要據此安排撤離、穩爐與收種。時限從這一刻開始,不隻懸在齊雲頭頂,也落到了每一座爐城、每一塊新田上。
楚歸墟向上走了一步。
灰線隨之下落一寸。
赤爐界內,十七城的人同時抬頭。
一道灰光橫過天空,從世界這一端一直延伸到另一端。高爐外壁映出灰線,剛剛穩定的火勢又開始向下伏去。
赫鐸站在銅爐城中,手裡提著修爐用的鐵錘。
青禾界中,桑遲剛把最後一批種子送入倉內,田地上方也出現了同樣的灰線。
兩界的人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們隻看到,天空正在被一條細線緩緩分開。
銅爐城裡,有人扔下剛領到手的修繕木料,轉身往家跑。赫鐸一把抓住那人,將鐵錘塞進他懷裡,隻讓他先去傷營接妻兒。青禾界的根井旁,桑遲命人把已經封倉的種子重新抬出來,按城分成十二份。天上的線還冇有落下,
兩界已經各自開始準備最壞的結果。
齊雲轉向雷雲升。
“切口,承重點,再量上麵四界的重量。”
雷雲升已把第二根陣尺插進枝皮。
“師父想做什麼?”
齊雲撿起楚歸墟剛剛切下的那塊枝皮。
斷口處,幾縷淡金樹液仍連著兩端。
枝皮已經分開。
細絲尚未斷儘。
“先看看一根被切下來的枝,能不能留在這裡。”
灰線落向承重點旁的腐枝。
腐枝內部盤著數百條細根。大半已經枯死,少數仍在向上輸送樹液。楚歸墟的灰霧沿著根須間隙穿過,死根一根根斷開,活根原樣留在木中。
前後隻用了三息。
腐枝脫離主乾,向下墜去。
上方四界冇有發生震動。
連枝權邊緣的一層塵土也穩穩留在原處。
齊雲伸手一招,將腐枝截住。
百丈長的枝身橫在兩人之間,斷口處有數十縷淡金樹液被拉成長絲。這些細絲維持著腐枝與主乾最後一點聯係,也在墜力下快速變細。
雷雲升把陣釘打進腐枝兩端。
一端連著主乾,一端懸在虛空。
“隻能撐六息。”
他話音剛落,第一縷樹液便斷了。
齊雲將手掌貼上腐枝斷麵。
巨樹內部的震動層層疊疊。上方世界,下方回彈枝條,遠處數不清的細枝,都把力量傳到這裡。判光落入斷麵,隻照出幾條忽明忽暗的路徑,很快又被龐雜樹液遮住。
他收回命。
“敲另一端。”
雷雲升用陣尺敲擊腐枝。
咚。
齊雲掌下亮起一線淡光。
“再來。”
第二次敲擊,光線從腐枝中央轉向下方。
第三次,另一條更細的力路從斷口繞過,沿樹液細絲重新回到主乾。
雷雲升每敲一次,便在圖上記下一筆。六次之後,腐枝內部的受力大致被拚了出來。
樹液細絲已經斷去大半。
齊雲托住枝身,向旁邊橫移。
腐枝被拖出原來的墜落方向,剩餘樹液隨之繃緊。斷枝另一端掃過虛空,撞向旁邊一塊凸起木台。
木台距離隻有三十丈。
枝端擦著邊緣掠過,差了不到一丈。
最後幾縷樹液同時斷裂。
斷裂聲很輕,雷雲升擺在木台上的三枚陣錢卻同時跳起。最左邊一枚落回原處,中間一枚翻了半圈,最右一枚直接飛出台。他把三枚陣錢的位置一一圈下。枝身看似整體橫移,力量抵達另一端時已經分成三層,任何一層算
錯,落點都會偏離。
腐枝向下墜去,被楚歸墟的灰霧從中拆成數段,消失在枝路下方。
雷雲升盯著圖上的受力線。
“它能橫過來。”
“要有人拖住另一頭。”齊雲道。
他走到主枝斷麵前。
楚歸墟切口極為乾淨。死木與活木分得清楚,幾條樹液通路都被完整留下。這樣切下來的枝不會立即失去巨樹生機,隻要在最後聯係斷開前接到另一端,活根仍有機會重新紮入木中。
赤爐與青禾所在的主枝足夠粗。
它若橫在彙流口,能夠承住數座世界。
齊雲抬頭看向楚歸墟。
“你要切的這根枝,可以留下。”
楚歸墟袖口一動。
又一段副枝被灰霧截下,停在虛空中。
這一次,灰霧托著枝身,冇有讓它下墜。楚歸墟隻放開一成力量,副枝立刻翻滾起來。斷口樹液被擰成一股,接連炸斷。
枝端橫掃而過,將木台撞掉一角。
楚歸墟重新收緊灰霧,副停下時,已經徹底失去生機。
“你看到了。”
“回彈向上,世界向下,虛空向外。切斷一刻,三股力量會一起落在枝身上。"
齊雲看著那段被擰壞的副枝。
“所以要有一個軸。”
“誰來做?”
齊雲身後,神仙山的淡影緩緩顯現。
山影不如三日前凝實。遊仙宮一側牆壁仍有裂縫,清溪新改的河道清晰可見。剛剛顯化,山腰便被彙流處的力量帶得向旁邊偏去。
雷雲升立即把陣尺插到山根投影旁。
“神仙山能承一次。”
他連續量過三處裂口。
“第一次翻轉壓在山根,主殿應當能守住。繼續承壓,山腰會錯開。遊仙宮也可能沿裂口分成兩半。”
齊雲冇有收起山影。
楚歸墟看過山中裂損,問道:“另一端呢?”
雷雲升把赤爐與青禾的回報攤開。
赫鐸已經試過三百爐同時噴發。分散以後的爐火能夠推動赤爐界自身,力量出了世界邊緣便迅速衰減,拖不動整根巨枝。
桑遲也讓人測過剩餘祖根。側根能夠深入巨樹木質,最長一束仍差數百裡,碰不到上層枝權。
爐火能推,不能拖。
祖根能縛,夠不到。
兩者都缺一段。
齊雲走到彙流口邊緣,向更遠處望去。
斷枝圖在袖中忽然震了一下。
三片陰影從圖外移入。
最初隻有極小的三個黑點。數息之後,黑點邊緣逐漸顯出殘破天光。它們不曾固定在任何路上,正在虛空中移動。
赤爐界的天空先暗了下來。
一片殘缺世界從遠處經過,擋住爐城上方的天光。那座世界隻剩半片陸地,邊緣不斷有土石脫落。城池與山脈全擠在剩餘陸地中央,外圍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支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