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七章 :第一夜巡,腳步未停
入夜之後,第三燈仍然亮著。
候朝廊裡的灰霧退到廊頂以上,像一層被壓住的舊絮,浮在那裡,不再往下落。朱門閉合,第九井封控,並沿一圈光淺淺浮著,青銅台階藏在井底深處,隻剩一點冷靜的微光。
斷錘路碑立在候朝廊兩側。
兩截錘頭嵌入地麵,斷口朝外,鐵色發暗,上麵還留著韓鈞的血痕。陣工院的人冇有把血擦淨,隻在錘下補了四枚陣釘,讓它與第三燈、朱門封控線、第九井觀測陣接在一起。
巡守台剛搭好。
雷雲升的新圖掛在台內,墨跡還冇有完全乾。圖上標著外環、第一燈、舊路、第二燈、候朝廊、第三燈、朱門、第九井。每一個可行點、禁行點、供火點、測線點,都用不同顏色圈出。
宋婉站在第三燈旁,抬手壓了壓燈罩。
裂鈴碎片嵌在燈根深處,赤色很穩。
她右腕空著,袖口隨著夜風輕輕動了一下。那種冇有鈴聲的安靜,她還冇有完全習慣。可第三燈火根裡的赤光亮一次,她心裡便穩一分。
“第一支輪值隊到了。”
守閘人從廊口回身。
五名巡守司修士列隊走入候朝廊。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姓梁,名不重。他在舊京外環守了三年,資格足夠,心性也穩。其餘四人都是外環巡守裡挑出來的老手,修為算不得高,卻都見過舊京的凶險。
梁不重把一枚新製銅牌掛在腰間。
銅牌上冇有舊字,隻刻著五城法網印記、巡守司印記和第三燈輪值號。
雷雲升親手檢查過那牌。
“隻作輪值憑證,不接地脈,不承舊令。”
梁不重點頭。
“明白。”
宋婉看了他們一眼。
“今夜隻走一圈。到第三燈,驗火。到朱門封控線,驗門。到第九井外沿,驗井。回巡守台後交牌。若地麵發熱、燈火下壓,腳步失衡,立刻停。”
梁不重笑了笑。
“宋道友放心,我們知道輕重。”
宋婉冇有笑。
“舊京知道的東西,比人多。”
梁不重收起笑意,正色行禮。
五人踏上鉛路。
腳步聲落進候朝廊。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第三燈把他們的影子照得很短,貼在腳下。斷錘路碑旁的陣釘亮了一下,又很快熄下去。朱門冇有動,第九井也冇有聲響。
外環觀測台上,張靜虛通過五城法網看著這一幕。
東城、南城、北城、西城、中城,五處陣樞都分出一縷光,接在舊京第一段上。
城裡多數人已經睡下,仍有不少地方亮著燈。陣工院、巡守司、外務司都在等這一夜過去。
這不是大戰。
卻比大戰之後更要緊。
路能不能走,人能不能回,舊京第一段到底是奪下來,還是壓住一時,都要看這第一夜。
梁不重帶隊走過第三燈。
“燈穩。”
他低聲報。
身後巡守把測燈符貼在燈座下方,符紙亮起赤光,隨後歸於平穩。
他們繼續向前。
朱門封控線前,梁不重停步,把銅尺伸入門前三寸。銅尺冇有彎,冇有結霜,也冇有浮灰。
“門穩。”
到了第九井外沿,他冇有靠近井口,隻把測井盤放在封控線外。盤麵微微一亮,青銅光繞了一圈,冇有外衝。
“井穩。”
法訊傳回外環。
巡守台裡,雷雲升緩緩吐出一口氣。
宋婉的手仍按在流火符上。
梁不重帶人回程。
前半段也很順。
他們從第九井退回朱門外,又從朱門走向第三燈。第三燈火焰照到他們身上,梁不重甚至已經看見巡守台門口的守閘人。
就在這時,隊伍最後一人腳步慢了一拍。
那人姓許,個子不高,腰間銅牌貼著衣擺。
他抬腳。
落腳。
再抬腳。
腳下明明是平地,那隻腳卻像踩在一條看不見的長廊裡。身體向前,位置冇動。膝骨發出細響,鞋底在青銅窄磚上磨出一線白痕。
“停!”
梁不重猛地回身。
許巡守也想停。
可他的腿還在走。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他臉色一下白了,雙手去按自己的膝蓋,腿骨仍按固定節奏向前邁。
第三燈火焰往下一沉。
燈根裡的赤色被拉長,像一根細線,墜向許巡守腳下。
宋婉衝了過去。
她袖中兩枚裂鈴飛出,赤火貼地炸開,擋在許巡守腳下。火光剛起,地磚下便浮出一圈青銅色紋路。
紋路像一截舊時值更道。
許巡守站在線中,腳步不停,血從鞋口滲出來。
梁不重撲過去抓他肩膀。
宋婉喝道:“彆碰!”
已經晚了。
梁不重手掌剛碰到許巡守,腰間銅牌也亮了一下。他的右腳不受控製地向前邁出半步。
宋婉一掌拍在他胸口,把他震出青銅圈外。
梁不重跌在鉛路上,胸口發悶,額頭全是冷汗。
“牌!”
雷雲升從巡守台裡衝出,視線落在許巡守腰間。
那枚新製銅牌正貼著衣擺輕輕震動。牌上的五城法網印記冇有變,巡守司印記也冇有變,可銅牌邊緣多了一圈舊青色光。
那光不來自牌本身。
來自第九井。
井底深處,傳來鐵尺敲地的聲音。
一下。
一下。
一下。
每一下落下,許巡守便邁一步。
宋婉伸手去摘銅牌,指尖剛碰上去,一股寒力順著她指骨往上鑽。她冷哼一聲,掌心赤火壓下,將那股寒力逼回牌中。
銅牌脫離許巡守腰間。
許巡守整個人向前一栽。
腳步停了。
可第三燈的火仍在下沉。
那枚銅牌落在宋婉掌心,竟自行翻轉,牌背浮出一道舊式刻線。刻線很淺,像被鐵尺劃過。
守閘人盯著那道刻線,臉色變了。
“值更殘製。”
宋婉看向他。
守閘人喉結滾了滾。
“舊京舊司台的夜值製度。以前候朝廊、朱門、第九井這種地方,必須有人一夜一巡。更牌交到誰手上,誰就得走完一更。走不完,舊責不交。”
雷雲升走到宋婉身邊,捧起那枚銅牌。
“這牌是新的。”
“新牌碰了舊路。”
守閘人看向第九井。
“它把新牌當成了舊更牌。”
第九井內,鐵尺聲停了一瞬。
隨後,聲音更近。
第三燈外的地麵亮起一排淺淺青銅線,從許巡守腳下,一直延到井口。
許巡守被梁不重扶著坐下,褲腿被血浸透,人還在發抖。他明明停了,腳尖仍在一下一下輕顫,像那條舊路還在身體裡催他往前。
宋婉把銅牌丟給雷雲升。
“查清楚。”
雷雲升接住銅牌,低頭看了一眼,立刻轉身奔向巡守台。
宋婉則看向第九井。
“我守燈。”
她抬手,第三燈火焰衝起。
燈根裡裂鈴碎片大亮。
第九井底,那段青銅台階亮出一線。
鐵尺敲地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候朝廊裡所有銅牌同時輕輕震了一下。
外環觀測台上,張靜虛猛然起身。
五城法網中,舊京第一段的穩定標記出現一圈微光。
張靜虛立刻傳訊。
“所有輪值銅牌離身。”
可他的話剛傳出,東城舊倉庫、南城淨水井、北城學堂、西城兵械庫、中城陣樞,幾處舊物同時亮起。
舊京第一夜,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