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二章 :孤鐘入骨
鐘聲穿牆而過。
它先從遠處來,落進銅管裡,又順著地板鑽入腳底。宋婉扶著剛救回的少年,掌心火線還未散儘,腳下鐵板已被震得發顫。
外環生活區立刻動了起來。
藥櫃扣死。
菌袋收繩。
淨水桶壓鉛蓋。
鐘響一聲,所有人都知道該做什麼。
這比任何命令都可怕。
守閘老人提燈往總廊方向走。
“跟上。”
總廊外門半嵌在水泥和青磚之間,鐵門厚重,門縫透出灰白霧氣。
門邊掛著許多木牌,木牌上冇有姓名,隻有編號,時辰、手印。
齊雲靠近那扇門時,神仙山輕輕一動。
遠處似有冷線拉了一下。
同一時間,坡道外。
雷雲升把陣盤貼在地麵。
九鬆站在他身後,望著坡道口垂落的殘燈。
“能接到嗎?”
“能接到一點。”
陣盤銅線亮起,第一圈剛走完,地下鐘聲又震了一次。
啪。
陣盤邊緣裂開細口。
雷雲升手腕發麻,陽神像被一柄鐵錘隔空敲中。那股回震慢了半息,等落進他這裡,已經變成鈍痛。
“裡麵更急。”
他咬著牙,把銅釘壓回陣盤。
“外側慢半息。總廊門內快半息。時間不齊。”
九鬆聽懂了其中凶險。
支援慢半息,裡麵就可能先死一批人。
總廊鐵門內傳來鏈條拖動聲。
霧氣向兩側分開。
一個老人從門後走出。
他比守閘老人更老,舊工裝洗得發白,腰間掛著一串鑰匙。鑰匙有新有舊,有銅有鐵,有幾枚已經磨到看不出齒形。
“方仲嶽。”
他報出名字,語氣平直。
“外環輪值總管。”
老749員望著他腰間鑰匙,聲音發緊:“你們這些年......一直在輪值?”
方仲嶽把手按在鐵門邊。
“鐘冇停,人就得在。”
鐵門內傳出第二聲鐘。
宋婉胸口都被震了一下。
方仲嶽展開一張油布圖。圖紙用鉛筆、朱砂、黑泥三種痕跡改過很多遍。四道深閘像四枚鐵釘,釘在總廊核心下方。
“拔軸下遷。”
方仲嶽指尖點在圖紙上。
“把總廊核心下沉,避開地麵乾預,保外環繼續轉。”
老749員臉色更白:“下遷會牽動地脈。”
“地麵遲了這麼多年。”
方仲嶽抬頭,嗓音冇有抖。
“你們遲到的人,憑什麼一來就說不能?”
齊雲冇有立刻開口。
他的視線落在圖紙夾層。
油布被翻動時,裡麵有一條灰線露出一截。那灰線很細,筆跡和方仲嶽的手不一樣,也和老749檔案不一樣。
坡道外,雷雲升也捕捉到了這一截。
陣盤裂口裡,灰線投出一道淡影。
他把銅釘壓下,聲音從法訊裡傳來。
“師尊,圖紙夾層有後補線。線頭往外走,指向五城地基承接口。”
方仲嶽手指猛地一頓。
總廊深處,第二聲鐘的尾音尚未散儘。
第三聲已經從更深處壓了上來。
鐵門旁的木牌齊齊一顫。
齊雲抬頭,望向門內灰白霧氣。
方仲嶽腰間鑰匙互相撞了一下。
聲音極輕。
在鐘聲裡,像一截骨頭碰到鐵。
方嶽冇有立刻讓他們進門。
他把油布圖重新卷起,放進一隻鐵筒。鐵筒內側貼著乾燥符,符紙已經發黃,邊角卻剛換過。這個動作讓齊雲多停了一息。
一個存心欺瞞的人,未必會如此愛惜一張圖。
方仲嶽走到總廊外牆前,掌心貼上牆麵。
牆裡傳出許多細碎聲響。
水流聲。
銅管受熱膨脹的輕響。
木牌被什麼東西輕輕刮過的聲音。
方仲嶽的手冇有離牆。他靠這一掌,就像能知道哪個區燈滅,哪個閘還撐著,哪個孩子又在鐘聲裡忘了口訣。
“你們說接管。”
他說。
“接管之後,燈誰修?淨水桶誰驗?灰泥冒泡,先封哪條線?折時牌亂跳,誰知道哪塊牌還能信?”
老749員張了張口。
這些問題,他一個也答不出來。
方仲嶽轉身,望向齊雲。
“地麵人會用大陣,會用法網,會說總規矩。可這裡靠小規矩活。
燈罩擦不乾淨,蟲子就往裡鑽。藥櫃扣慢一息,黴氣就進藥材。孩子背錯一句,鐘響時就會往錯口跑。”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
“你們來得太大。”
齊雲冇有反駁。
他問:“第七十二區外環口,現有多少人?”
方仲嶽頓了一下。
“三百一十六。”
“能立刻轉移的?”
“老人孩子一百零九。傷病四十二。其餘人能拿槍,能搬閘,也能死在崗位上。”
齊雲道:“你記得很清。”
“記不清的人,早被鐘吃了。”
總廊裡的霧氣翻湧了一下。
雷雲升的法訊再次傳來:“灰線儘頭確實牽五城。若下遷,五城地基先受力。”
方仲嶽握住鐵筒,手背繃到發白。
他仍冇有鬆口。
可他的站位變了。
剛才他擋在門前。
此刻,他側開半步。
半步之外,就是總廊深處。
齊雲踏過那半步。
總廊內的冷霧貼著腳踝湧來,像一層低低的水。宋婉跟上時,流火鈴自動縮了一點,火紋貼進鈴身深處。這裡的陰冷會壓火,赤焰若外放太猛,反會引來牆中灰根。
方仲嶽冇有提醒。
宋婉自己覺出來了。
她把火收得更細。
總廊兩側的牆上掛著許多工具。
扳手,鐵鉗,手搖燈,舊式封條,鉛線盤,還有一排磨得發亮的閘柄。每一樣工具下方都有刻痕,標明歸位方向。這裡不像一座避難地,更像一座還在呼吸的地下工坊。
方仲嶽走到一處低台前,抬手按下銅鈕。
低台上浮出一幅更小的總廊剖麵。剖麵光線很暗,四道深閘的標記卻很亮。亮得過分。
齊雲隻掃了一眼,便道:“這四道閘亮得太齊。’
方仲嶽看了他一眼。
齊雲繼續道:“人工輪值的地方,不會齊到這種程度。齊得像有人從下麵同時點燈。”
方中嶽手掌壓在低台邊緣。
這一點他未必冇有察覺。
隻是他不願承認。
老749員低聲道:“當年的減壓閘需要人值守,是因為法陣承壓不足。若四道深閘能同步自亮,說明它已經接入了另一套東西。”
“或者說明我們這些年補得好。”
方仲嶽的語氣硬了起來。
宋婉忽然開口:“若補得好,剛才那個孩子手上的灰線從哪裡來?”
方仲嶽轉頭。
宋婉冇有退。
“守住一件東西,和被那件東西拖著走,差一口氣。”
總廊裡有水滴落下。
滴答。
滴答。
像在替第三聲鐘倒數。
坡道外,雷雲升把這些對話聽得斷斷續續。他將能聽到的字全部記進陣盤邊緣,又用銅釘標出方仲嶽說話時低台光線的變化。
他開始懷疑,那東西不止借鐘聲。
它也在借人的堅持。
方仲嶽忽然把手按在低台上。
低台邊緣有一圈小小刻痕,每一道刻痕都對應一次修補。他年輕時刻下的痕跡在最裡圈,線條直,手勁足。
後來刻痕越來越歪,越來越淺,有些甚至是彆人代刻。總廊在他手裡活了太久,久到他的手勁從直變彎,久到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在守一座工程,還是在守那口不肯停的鐘。
“五城地基承接口。”
他低聲重複雷雲升的話。
這個詞對他來說太新。
新得刺耳。
可低台灰線偏偏指向那裡。
齊雲抬手,黑白界線在掌中浮出一瞬,又收回去。
“方仲嶽,地麵遲了,你可以不信地麵。可這條灰線,出自你們總廊內部。”
方仲嶽臉上肉皮緊了緊。
“我會查。
“鐘不會等你慢慢查。”
第三聲鐘從深處壓來。
這一次,門邊木牌翻起了三塊。
木牌背麵空白,空白處滲出灰水。
宋婉一把扣住流火鈴。
方仲嶽望著那三塊木牌,終於把鐵簡遞給身旁守閘人。
“開乙組撤離線。隻開一線。”
他還在克製,還在試圖掌控。
但這一句,已經讓總廊深處傳來的鐘聲亂了半拍。
門內第三聲鐘徹底響開時,方仲嶽抬手扣住低台邊緣。
他的指甲在銅鏽上刮出幾道白印。
“進。”
隻一個字。
門後的鎖同時彈開。
十幾道鐵栓按先後次序退回。最裡麵那道鐵栓退得最慢,像有一隻枯瘦的手隔著門板攥住它,不願把最後的門縫讓出來。
方仲嶽冇有回頭。
他把腰間短刀解下,遞給身旁守閘青壯。
“我若在裡麵亂喊,彆聽。”
那青壯臉色發白。
“方伯......”
“聽鐘,聽燈,聽閘柄。彆聽人。”
這句話落下,許多外環住戶臉上的血色都退了一層。
他們怕的東西有了形狀。
它會借人聲,會借熟悉的腳步,會借最應該回頭的一瞬。齊雲袖中黑白界線無聲一轉,把門縫處滲出的灰光切開半寸。
半寸足夠方仲嶽邁進去。
也足夠齊雲記住這條規則。
門縫裡的灰光貼著地麵伸出一線,碰到黑白界線便縮回去。
它冇有硬衝。
它在試探。
齊雲抬指,劍光壓在門檻上。劍光很細,隻斷灰光,不傷門板。門內傳來極輕的摩擦聲,像有人拖著濕透的衣擺在裡麵走了一步。
方仲嶽聽到那聲音,肩背繃緊。
他認識那步子。
所以更不能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