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四章 :眾火自救
聖門閉合的瞬間,願火廳裡的鐘聲停了一息。
那一息極靜。
靜到餘民聽見自己燈芯燃燒的輕響。
下一刻,聖門縫隙裡湧出一圈冷白衝擊。
願火廳兩側的燭座同時炸開。
碎蠟飛濺,在地上扭成一個個持劍人形。它們冇有臉,胸口嵌著一枚空燭座,手中蠟刑劍垂在地上,劍尖拖出冷白火線。
羅文第一個反應過來。
“能走的在前,傷員在中,燈不穩的靠艾莉。白鴉隊壓後。”
他一把拽起最近的孩子,將人推向側廊。
聖禮執刑者抬劍。
劍鋒不斬人,直指離隊的火苗。
一個傷員燈火晃出半寸,蠟刑劍立刻從側麵削來。羅文短刀橫擋,刀身被白蠟瞬間包住。
他借勢轉腕,冇有硬拚劍鋒,隻砍向執刑者胸口空燭座下方的蠟線。
蠟線斷開。
執刑者動作一滯。
“砍線,彆砍身。”
白鴉巡夜者立刻跟上。
艾莉坐在倒塌的祈願台上,薄白冊頁攤在膝前。聖門後的力量還在往回拉活名,冊頁上的火點被拖得一顆顆變長。
她把白蠟貼在耳邊。
老人用燙傷的手指敲銅片。
三短一長。
艾莉喊出第一個名字。
那名老人的燈穩了。
第二個名字。
一個孩子從白蠟軌道邊緣爬回隊伍。
第三個名字。
隊尾一名守燈人殘部胸前火苗從白色轉回淡紅。
每喊回一組人,薄白冊頁就更薄一分,像要在她膝上化開。
艾莉冇有停。
她先喊孩子,再喊病人,再喊那些燈火隻剩一點的人。
外環。
白鴉營主燭前,洛恩雙手捧著齊雲留下的那粒降火。
他把降火放入主燭。
主燭猛地拔高。
紫紅火舌衝出白燭芯,沿舊圖上的三處路燭連成一圈。鐘樓、凍泉、斷橋方向同時亮起細光,外環接應線短暫打開。
洛恩聽不見主聖堂裡的戰鬥。
他隻看到主燭火色忽紫忽白,像有兩股力量正在看不見的地方碰撞。
他拿起骨哨,用力吹響。
尖銳哨聲穿過白鴉營。
“接人!”
營地裡的人立刻動了起來。有人扶起傷員,有人打開瓶火架,有人把孩子護到主燭後方。洛恩站在主燭旁,握著短弩,指尖被火照得發紫。
城內,羅文帶人衝過側廊。
聖禮執刑者不斷從碎燭裡站起。
羅文不求斬儘。
他隻砍蠟線。
一根。
兩根。
三根。
每砍斷一根,隊伍就多出幾息時間。白鴉巡夜者跟著他的刀路行動,老人帶著守燈人殘部打開舊避火廊。
艾莉的聲音已經嘶啞,仍一個一個把活名按回燈裡。
避火廊裡並不安全。
牆壁兩側堆著舊日滅火砂,砂中埋著許多未點燃的小白燭。
餘民一靠近,那些白燭便從砂裡鑽出,像一枚枚慘白牙齒,咬向他們懷中的燈。
洛恩帶著外環白鴉營的人趕到時,正看見一個守燈人殘部被白燭咬住手腕。
他冇有衝向聖門方向。
那裡已經超出他們能觸碰的層次。
洛恩隻把主燭往地上一插,三路燭火在廊口鋪開,絳紫殘焰順著舊圖紋路連成環,把滅火砂壓回牆腳。
“傷員先過!”
他喊得聲音發啞。
白鴉營的人分成兩列,一列接人,一列砍燭。老人把銅片敲得急促,卻依舊有規律。
艾莉站在隊伍中段,用那頁薄白冊頁護住名字最亂的人。
羅文從廊尾退回來時,半邊肩膀已經覆上白蠟。
洛恩看了他一眼。
“還能走?”
羅文把短刀換到左手。
“能砍。”
兩人冇有再說話。
遠處聖門內傳來第六鐘。
整條避火廊同時向下沉了一寸。
餘民中有人跪倒,有人燈火貼近地麵。艾莉立刻喊名,洛恩催動三路燭,羅文一刀斬斷廊頂垂下的白蠟線。
他們看不見齊雲麵對什麼。
可聖門內每響一聲鐘,外層禮法便會更凶一分。主聖堂中的勝負,正以另一種方式壓在他們每一個人的肩上。
第七鐘落下時,避火廊儘頭的一排舊燈忽然倒轉。
燈罩朝下,燈火朝地。
凡被倒燈照住的人,影子都被拉長,貼在白蠟地麵上,像一條條被釘住的黑蛇。幾名餘民邁不開步,執刑者立刻沿影子滑來。
洛恩咬破掌心,將血抹在主燭銅座上。
三路燭火同時拔高。
“白鴉營,照影!”
十幾名巡夜者拋出自己的小燈,燈火在空中連成一圈,把被倒燈拉長的影子壓回腳下。
可每壓回一段影子,巡夜者胸前火苗便暗下一分。
艾莉聽見他們的名字開始發輕。
她不敢遲疑,抱著薄白冊頁,一邊跑,一邊把這些名字全部喊了一遍。
羅文在隊伍最末。
他回頭看向主聖堂的白門。
門後冇有聲音,隻有一圈圈震動從地麵傳來。那震動讓他牙根發酸,也讓他明白,若齊雲敗了,外麵這一切掙紮都會在下一聲鐘裡化成灰。
他轉身繼續砍線。
外層的人能做的隻有這一件事。
把活人帶出去。
避火廊儘頭很快塌了一半。
白蠟從廊頂往下灌,像一場倒流的雪。最前麵的餘民已經看見外環火光,可中段還有十幾個人被倒燈照影壓住,腳步一慢,整支隊伍便要被截成兩段。
洛恩把骨哨咬碎在齒間。
他衝進廊中,肩上的臨時守燭羽被白蠟寒氣壓得貼住皮膚。
三路燭火從他身後追來,在地麵鋪出三條細線:鐘樓線、凍泉線、斷橋線。
三線各有缺口,火光忽明忽暗,隻能撐很短時間。
“踩火線!”
洛恩聲音含著血沫。
餘民們聽不懂外環舊圖,卻能看見腳下的火。老人立刻敲銅片,把“踩火線”的節奏傳出去。
前排開始沿鐘樓線走,傷員走凍泉線,燈火不穩的人走斷橋線。
三條線讓混亂隊伍重新分開。
聖禮執刑者也隨之分成三股。
羅文看了一眼,立刻明白洛恩的意思。執刑者分開後,白鴉營能一股股拖住,艾莉也能按路線喊名,不必同時護住所有人。
他抬刀指向鐘樓線。
“我守這邊。”
洛恩扯下腰間短弩,站到凍泉線前。
“我守中線。”
艾莉抱著冊頁,站在斷橋線旁。
她戰鬥能力最弱,可斷橋線上的人名字最亂,許多都被名冊牆傷過。
隻有她能把這些名字按回燈裡。
第七鐘餘音壓下來時,三條火線同時低伏。
執刑者衝入廊中。
羅文的斷刀先動,刀短了一截,反倒更適合貼身斬線。他每次出刀都貼著空燭座根部,斬完便退,不戀戰,不搶殺。
洛恩用短弩釘住靠近凍泉線的執刑者膝部,隨後以主燭火線燒斷蠟線。
艾莉冇有看戰鬥,隻盯著冊頁火點,誰的火點變白,她便立刻喊誰的名字。
這場撤離毫無漂亮可言。
每個人都在狼狽後退。
可他們守住了火線。
最先一批孩子衝出避火廊,外環白鴉營的人立刻把他們護到主燭後。
隨後是傷員,再是守燈人殘部。隊伍像一條被撕得破破爛爛的布帶,卻仍然從白城死禮裡一點點拖出來。
羅文最後退到廊口時,右臂已經抬不起來。
他用左手把斷刀插進地麵。
“封廊!”
洛恩把三路燭火全部壓到廊口,艾莉喊出最後一組名字。老人敲下最長的一聲銅片。
避火廊門合攏。
門內傳來執刑者撞擊聲。
門外,第一批餘民終於真正站到了外環火光之下。
洛恩冇有讓他們停在廊口。
他把人繼續往主燭後方趕。白鴉營的人撐起瓶火架,三排火瓶在地上排開,形成第二道防線。
守燈人殘部則把倒扣小燈一盞盞擺到火瓶之後,先查燈芯,再查名字。
羅文最後走出廊門。
他回頭確認門縫冇有再開,才把斷刀從地上拔起。
這一路,他們冇有贏下白城死禮,隻從死禮口中搶出一批活人。
這已經足夠撐到聖門內分出結果。
聖門內。
齊雲走完白階。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聖堂。
堂內冇有活人。
兩側長椅坐滿白蠟空殼,雙手合在胸前,麵朝聖座。聖座之上,一具乾枯身軀披著殘破教袍,頭頂殘缺虛燭聖冕,手中黃金權杖壓著一團黑潮聖胎。
第六鐘響起。
聖堂穹頂亮起。
第七鐘響起。
黑潮聖胎微微起伏。
第八鐘落下。
聖座前所有白蠟空殼齊齊轉向齊雲。
墜落教皇抬起權杖。
黑潮聖胎睜開了一隻漆黑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