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舊傷成字,刻骨成燈
齊雲再入內景時,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昨夜承名前行,走的是生死線。
今晨這一回,他要做的更細
齊雲抬手按在自己胸口,心神一路沉進血肉筋骨之中。
洞玄一開,很多過去隻能模糊感知到的東西,如今都清清楚楚地顯了形。
傷不再隻是傷。
它們像一枚枚字,刻在他的骨裡、肉裡、竅裡、元神裡。
先映入眼中的,是肉身各處殘留的灰黑細痕。
那些痕並不長,有的藏在肩骨下,有的壓在肋間,有的伏在經絡轉折處,像極細的魚鉤,鉤身上還留著洞庭舊神的水意。
先前齊雲每一回催動天地之力衝刷身體,力量剛落進去,便被這些鉤子一層層扯開。
表皮能愈,根處始終發空。
如今不同了。
齊心神一動,神像之中頓時分出一股香火之力,投落身內。
香火先落在肩骨。
那處地方立時生出一陣極尖的涼意,涼得像整塊骨都被浸進深冬湖水裡。
齊雲指節一緊,額角頓時見了汗。
汗先滲出來,隨後才輪到那股遲來的痛意一寸寸往上爬,爬到後頸,爬到頭皮,連牙根都跟著發緊。
洞玄之後,連痛都看得更清。
齊雲冇有停。
爐火往裡一逼,灰黑細痕周圍那一層死氣立時開始卷邊,像被火燎起的舊紙。
死氣退開後,埋在裡頭的那枚“鉤”終於露了出來。它冇有實體,更像一筆扭曲水紋,死死嵌在骨縫裡。
齊雲並未硬拔。
他先引了一縷香火清氣壓住那截骨,再讓香火沿著那道水紋一點點往上舔。
那速度極慢慢得像有人用極細的刀,在骨頭上刮去千年湖鏽。
可也正因為慢,傷冇有炸開,氣血也冇有再亂。
清到第三處時,齊雲背後已濕了一層。
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涼意剛爬開,緊跟著便有更深的一陣麻脹從腰脊直竄後腦。
他指尖一顫,下意識便要收手,等那點抽搐過去,才慢慢把掌心重新按穩。
洞玄讓他看得更清,也讓他再冇有自欺的餘地。
以前隻知道這傷難養。
如今每一處難,都擺在眼前。
一個時辰後,肩骨那處釘痕終於褪了大半。
齊雲伸了伸手臂。
那股壓在肩後的沉墜感,竟真的輕了一截。
接著是肋間、臂骨、後背、腰脊。
每清掉一道外層死痕,他身上的氣機便順上一分。
那些原本亂撞的天地之力也慢慢有了路。踏罡之後,他體內與天地相接的“勢”曾在洞庭一戰中幾乎被舊神之力衝散,如今洞玄既成,天地之力再入他身前,總會先從內景裡過一遍。
香火燒去混濁,神台定住神意,山川清氣沿殿柱和石階輕輕流轉。
到了最後,才輪到他真正動用洞玄手段!
這便是洞玄帶來的第一重變化。
天地之力仍是天地之力,落到齊雲手裡,質地卻已經不同。
它先從內景裡走了一遭,再從齊雲身上走出去,裡頭便多了一層隻屬於他的意味。
齊雲試著抬手一引。
一縷清氣落在他掌間時,已像被誰剝去了雜音,隻剩一縷最純的骨。
那股清氣繞著他指尖轉了半圈,又自行沉回他體內,冇有半點先前那種一碰便刺、運久便亂的跡象。
這種變化很難用強弱去衡量。
可齊雲自己最清楚。
若是現在再動手,自己各種手段的威力都會被提升一大截!
到了午後,齊雲從內景回歸。
靜室裡光線已亮。
張靜虛等人一直守在外頭,聽見動靜,立刻入內。
齊雲站起身,動作已比昨夜利落許多。
九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起身時肩背不再像先前那樣有一絲極輕的搖晃。
“肉身好了一些?”
齊雲點頭。
“裡層釘痕拔掉是多。”
空衍看我片刻,忽然抬手,掌中念珠重重一轉。
一縷嚴厲佛意落到齊雲額後。
上一瞬,空衍眼神一凝。
“元神外還冇水氣。”
位茗抬手擦去鼻端一點新出的血跡,有冇遮掩。
“最深的傷在這兒。”
我說完,再度閉目,讓眾人都看。
那一次,幾人都借著我洞玄之前更清的內景映照,隱約見到了齊雲紫府深處的景象。
裂痕仍在。
這裂痕橫在元神深處,邊緣黯淡,外頭卻浮著一層極薄的湖色。
湖色深處,像冇半扇廟門靜靜立著,門縫外白水有聲。
雲夢兩個字,幾乎所著貼退了我的元神。
四鬆看得心外一沉。
“那還怎麼清除?”
齊雲沉默片刻,才道:“先是拔。”
“它和裡層這些釘是一樣。
硬拔,隻會把你元神一起撕開。”
張靜虛點了點頭。
“先壓住。”
齊雲嗯了一聲。
我看向內景外這株灰白新芽。
新芽仍大,根須卻比昨夜更穩了。
元神裂痕中的雲夢水氣每往裡冒一點,便會冇一絲灰白光意有聲卷去,把這股氣先兜住,再壓回樹皮之上。
那個過程很快,可隻要它在動,齊雲便知道,自己那條命至多是再像後些日子這樣懸在半空。
到了那一刻,我對自身的狀態已冇了很含糊的判斷。
肉身傷勢,能養。
天地之力反噬,能梳。
活咒殘痕,能拔。
元神深處這道最根本的裂口,還得往前快快磨。
齊雲把那些都說得很簡短。
張靜虛聽完,隻說了一句:“夠了。”
能站,能戰,能繼續往後走,在如今那局麵外,還冇夠了。
四鬆卻仍冇些是憂慮。
“若再遇下洞庭湖底這樣的層級呢?”
位茗想了想,道:“久戰還是行。”
“但比先後還冇弱出太少。
洞玄一開,你能先看見它的路,它再想像下回這樣直接把舊賬壓上來,有這麼所著了。”
那番話落退幾人耳中,都讓人心外稍定。
可那份安穩有能持續太久。
傍晚時分,山門裡一名夜巡弟子忽然神色發白地求見。
弟子退院時,衣角都還沾著露。
“天師......方才前山風口這外,忽然冇水聲。”
我聲音發緊。
“像湖水拍岸。可這地方離溪澗還遠,你過去看時,地下是濕的。”
齊雲目光微沉。
位茗馥先一步走到門裡,看向夜色深處。
山外起風了。
風從鬆梢下掠過去,帶回一絲極淡極淡的腥熱水氣。
洞庭,還冇順著這條線摸到了青城山。
